莫名其妙的,一阵麻酥的感觉爬上戚尘的手臂,他差点想把许知乐甩出去。
离得太近,许知乐无辜的杏眼在他眼前晃啊晃。
戚尘想起来,他先前的确是见过许知乐的。
许知乐回过神,发现自己和戚尘贴得这么近,站直后嫌弃地将戚尘推开,恶人先告状:“你干嘛?”
他眼里闪着明晃晃的排斥,戚尘不用仔细看也能捕捉到。
许知乐抬腿往院子里走,他低头看手机,给陈啸发了条语音:“嗯,我刚到……”
戚尘在原地见他进了门,才重新坐到车上,代驾对他挤眉弄眼:“听说这儿是云城房价最贵的地方,一栋别墅得上亿,那还是个学生吧,真有钱啊。”
戚尘愣了下,转头看了一眼许知乐的住处,难以想象一套房会卖到上亿的价格。
代驾也挺年轻,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投胎真是门大学问。”
戚尘收回视线,想代驾之所以对他说这番话,是把他当作了同类人。即便他坐在豪车上,身上也透着遮掩不住的穷酸气。
他垂头,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谁说不是。
投胎的确是门大学问。
代驾问:“接下来去哪?”
戚尘报了陈啸家的地址,他得让代驾把车开回去。
代驾或许以为那是他家,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哥们,你挺低调啊。”
戚尘懒得和无关的人解释。
戚尘他妈蒋茹是陈啸家的住家保姆,陈啸的妈妈俞嫣女士知道她家情况后发善心,腾出了两间屋给蒋茹和她的两个孩子,虽然是没窗户没自然光亮的地下室,但能省下租房的费用,值得他们一家人心存感激。
陈啸父母的作息规律,天色已晚,别墅没有亮灯。戚尘放轻脚步下楼时,和洗完头从卫生间出来的蒋茹碰上面。蒋茹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这就回来了?”
戚尘:“嗯。”
蒋茹:“晚上吃的什么?”
戚尘:“烤肉。”
蒋茹:“好吃吗?”
戚尘:“还行。”
“还行?你嘴巴挺挑剔,也没给你弟弟带点回来。”蒋茹搓了搓头上的干发巾,“你在外吃香喝辣,我今天可是忙了一天。”
戚尘:“哦。”
“哦。”蒋茹皱眉,“连句辛苦了也不会说,养你有什么用。”
戚尘盯着地板,没有接话。
辛苦了,然后呢?
然后蒋茹百分百会问他,她是因为谁才这么辛苦的?
蒋茹翻了个白眼,进了卧室,卧室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戚尘则回到他和他弟的那一间屋。屋很窄,只够放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衣柜都只能摆在外面过道里。
他弟段天豪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毛绒玩具。十四岁的少年还抱着玩具睡觉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段天豪本来也不算正常人。
戚尘等到隔壁没有了声音,再去卫生间洗澡。卫生间空间逼仄,天花板矮,他得微微驼着背才能不撞脑袋。
蒋茹先前总念叨他,说这里明明有住处,为什么非得在学校住宿舍,住宿舍多贵,节约下的钱可以拿来做别的。
戚尘告诉她,住宿舍方便他帮同学代课、拿快递挣钱,她才松了口。
躺上床,他在幽暗的环境中发呆。他一直觉得蒋茹的辛苦她自己得负主要责任,毕竟不是他让她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和男人鬼混然后怀孕的。
她提起戚尘的生父,总说他是一个好男人,只不过命短了些。但戚尘觉得,如果他是一个好男人,一定不会在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让一个女人生下小孩。
蒋茹很愚蠢。
揣着一笔赔偿金不好好过日子,又找了个男人托付。
结果第二个是个赌鬼,把赔偿金赌光了,雪上加霜的是,两人还生了个自闭症儿子。
她自己找的苦,难道不是活该?
这样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在戚尘脑子里出现,他升起的怨和恨像呼吸一样平常、自然,所以也不会影响他的睡眠。
睡着之前,戚尘想起许知乐住的那栋房子,有花园、有阳台、有光。他们在一个世界,却过着在云端和深陷泥泞两种生活,所以许知乐确实有把他当作蝼蚁的资格。
没有预兆的,戚尘梦到了许知乐。
与其说是梦,更像是一段回忆。他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天继父又输了钱在家酗酒,喝得烂醉,蒋茹扶他去里屋睡觉,他反手甩了蒋茹两耳光,问她为什么会生个自闭症儿子,然后当着戚尘的面,就要去吞她裤子,说要她再生一个。蒋茹挣扎,然后被他摁在地上殴打,戚尘去制止他,反而被蒋茹吼道“滚”。
戚尘滚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在零下的温度里,他只穿了一件打底衫和一件棉花结块了的薄款旧棉服,他到了江边,望着浑浊的江水,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跳吗?
跳吧。
结束恶心的一切。
反正他本来就不应该出生。
“喂!”
然后他身边响起一道声音。
他侧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生,男生穿着羽绒服,颈间还系着白色的围巾,围巾往上拉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他手上拿着两杯奶茶,递了一杯过来:“遇上了买一送一活动,我一个人喝不了两杯,你要吗?”
戚尘没接,他就把奶茶放到了旁边的座椅上:“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扔掉。”
他说完走了,走时在打电话,他手机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很新,上面还吊着一个精致的玩偶。
戚尘犹豫了一会。他听过班上同学讨论哪家奶茶好喝,但他没喝过。
那男生忘了给吸管,戚尘拿过奶茶,扯开封口对着嘴喝。
奶茶热乎乎的,有些甜。
戚尘红了眼,突然不想死了。
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太多,他不甘心。他没有错,凭什么就这么结束自己的人生?
他要往上爬,摆脱这个发臭的家,活成另一副模样。
第4章 不体面
戚尘没想到还会见到许知乐。
他记得那杯奶茶的味道,对许知乐的印象却并不深刻。再次见面后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足以证明这一点。
他以为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但过了两天,许知乐又出现在他们学校的食堂。
他是打着参观学校的名义来找陈啸的,但陈啸泡吧到凌晨,迫于有一位老师要求严格且喜欢考勤,他来学校上了一节课,提不起精力再去外面找餐厅吃饭,想随便在食堂应付两口,换个地方继续睡觉。
所以陈啸说:“知乐,你想参观我们学校,品尝一下食堂的饭菜也算其中重要一环。”
许知乐挺高兴地点头,像视察一般,在食堂里走了一圈,平均路过三个窗口,就会说一句“我想吃这个”。
“……”陈啸看窗口前排长队的学生,头疼,立马给戚尘打了电话。
戚尘过来时,听见许知乐问陈啸:“他怎么来了?”
陈啸说:“帮我们打饭。”
“哦。”许知乐没意见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告诉戚尘他要吃什么。
大学食堂丰俭由人,有几块钱可以吃得饱的家常饭菜,也有牛排之类价格相对比较高的品类。许知乐专挑贵的。
戚尘去排队,他挑了许知乐指定的窗口里,排队队伍最长的那一个。
许知乐和陈啸聊天,陈啸状态不佳,没听进他在说什么话,不断地打哈欠,许知乐有些扫兴,觉得都怪姓戚的,打个菜这么慢,让他俩等啊等的犯困了。
戚尘端着一锅小火锅,隔老远就看见许知乐撇着嘴在郁闷。
有几个学生从那桌路过,在悄悄地打量他。女生在看他的脸,男生在看他的鞋,以及脸。
戚尘慢吞吞地走过去,许知乐瞪了他一眼:“你是乌龟啊。”
戚尘:“不是。”
“……”许知乐立马要往锅里下菜,一瞧锅底缩回手,“我不吃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