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是个很谨慎的人,前期也考察了庄雨生相当长一段时间,确定他写作能力不错——用沈穆的原话说,视角独到,文字功底深厚,情绪把控力强,并确认他乖巧听话,容易拿捏——当然,这归功于庄雨生擅长伪装,之后合作才正式成立。
沈穆不会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聊天记录,就连私底下说话也是满口正义,因此庄雨生为他供稿不是通过邮件,而是隔段时间就去沈穆专门写作的房子,用沈穆的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沈穆也不会原封不动地采用庄雨生的稿件,每一篇都会用他自己的文字风格重写一遍。尽管这些年外界评价他江郎才尽,但他基本的文学功底还是很扎实,不会改得面目全非,让庄雨生无法接受。
到现在,沈穆的新书终于问世。许多提前拿到样书的书评人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说他初心不改,进入豪门也仍然聚焦底层人物的生活。
庄雨生多么希望这本书收获的赞誉是属于他的,但现实是他只能迂回地跟身旁的徐司铭推荐他认为写得最不错的两篇,然后认识到想让一个对文学狗屁不通的人品鉴出这两篇的立意有多高是多么不现实的一件事。
一股悲愤油然而生,庄雨生拍了拍手上的沈穆文集:“为什么不能喜欢沈老师?他的文笔有多好你看不出来吗?短文是最难写的,你要把所有结构浓缩在……”
徐司铭一脸淡漠地看着庄雨生真情实感地表达对沈穆的爱慕,突然发现要庄雨生主动远离沈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像庄雨生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拿捏。
一个保姆儿子而已。
第6章 服软
交流环节结束,读者排队签名,沈穆不签祝福,只签名字,队伍走得很快。
庄雨生和徐司铭没有上去凑热闹,实际上庄雨生已经想直接离开,但手机里还躺着沈穆一大早给他发的消息,说订了米其林餐厅,签售会结束后带他去吃大餐。
想都不用想,他肯定还订好了酒店,就等着和庄雨生共赴云雨。
沈穆已然注意到徐司铭,给读者签名的间隙时不时就看过来,目光温润,嘴角带笑,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但他签名的速度明显加快,庄雨生猜他心里有巨大的疑惑,为什么徐司铭会出现在这里。
等所有读者都签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物料,两人这才走上前,沈穆热络地问:“司铭,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徐司铭说。
“小雨带你过来的吗?”沈穆微笑着看向庄雨生。
庄雨生只挑重点说:“他非要来。”
徐司铭没有否认。
三人各怀心思,话题点到为止。
沈穆推了推眼镜,接受了二人午餐被徐司铭打搅的事实,神色如常地说:“那正好,我请你们俩吃饭。”
庄雨生倒是无所谓,反正徐司铭不会让他和沈穆独处,只要确保这点就行,但没想到徐司铭直接回绝道:“不了姑父,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沈穆问。
“吃饭。”徐司铭拉起庄雨生的手腕,“我们先走了。”
长辈请客不去,偏要两个人单独吃饭,任谁都能解读出“长辈不要来掺和小辈圈子”的意味。并且,这顿午餐本该是沈穆和庄雨生一起吃,就这么被徐司铭截胡,搞得沈穆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沈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着两人拉着的手,镜片反射起了模糊不清的光。
庄雨生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徐司铭一起成了“我们”。他不想表现得和徐司铭是同谋,怕沈穆觉得他在耍他,于是假意回头,露出无辜的表情,结果徐司铭发现他在看沈穆,拽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同时加快了步伐。
庄雨生一踉跄,差点撞上徐司铭的肩膀。他抱怨了一句“我自己会走”,徐司铭还是把他拉出了书店才松手。
刚一出来,庄雨生的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果然是沈穆发来的消息:【他在干什么??】
沈穆很少会发两个问号,足以看出他有多火大。
饶是庄雨生擅长吊人胃口,这种消息还是得回复。只是未等他想好托辞,身旁响起了徐司铭的声音:“我姑父?”
庄雨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暂且收起手机:“嗯。”
路上人来人往,两人关注度过高,不方便说话。徐司铭左右看了看,想不到可以去哪里,索性问庄雨生:“你们原本打算吃什么?”
“米其林三星。”庄雨生说。其实他也不确定是几星,没问,但肯定往高了说。
现在自然没法定到座位,最后徐司铭带庄雨生去了一家人均一千多的吃蟹专门店。他没有征求庄雨生的意见,因为他默认庄雨生不会跟他AA。
昏暗的餐厅里只有养蟹的水箱光线明亮,服务员轻声带路,包厢里静谧清幽。
新鲜处理的红帝王蟹每个部位都有不同的吃法,矮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锅具和讲究的碗碟,琳琅满目,格外奢华。
庄雨生拍了照,筷子不停,吃得心安理得。徐司铭却没怎么动,看了庄雨生一阵,见他没有要自首的意思,只能开口:“我知道你喜欢我姑父。”
庄雨生已经意识到徐司铭要找他摊牌,一点也不意外:“喜欢你姑父的人很多。”
徐司铭说:“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啃完蟹腿刺身,用纸巾擦手指:“所以呢?”
他的脸上毫无心虚,还是那么理直气壮,但徐司铭并没有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后面的走向,他见过的所有像庄雨生这样拎不清的人到头来都会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离我姑父远一点。”
庄雨生说:“你怎么不让他离我远一点。”
徐司铭说:“是你勾引他的,不是吗?”
这个认知对庄雨生来说无所谓,他也没指望徐司铭主持正义。但见少爷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莫名想要较劲:“我要说是他勾引我,你信吗?”
徐司铭不带一丝犹豫,笃定的眼神已经给庄雨生判了罪:“不信。”
庄雨生笑了起来,高雅的包间里充斥着他毫无顾忌的笑声,一下被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徐司铭拧起眉:“你笑什么。”
庄雨生收敛了些:“没事。”
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庄雨生是在初中看《红楼梦》后认识到原来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的。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男男作品,有《龙阳逸史》、《品花宝鉴》这样的古典文学,也有乱七八糟的脆皮鸭文学。他越看越沉迷,以至于随便看哪个男的都要揣测一番性向,还真给他看出了一些东西来。
初二的那个夏天,庄雨生放了暑假无法住校,只能和以往一样借住在庄桂兰工作的人家里。在保姆间支一张行军床,每天帮庄桂兰做事,主人家理解庄桂兰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也不嫌他占地方。
当时的主人家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主人怀孕七个月,没上班,在家养胎。男主人是一家国企的小领导,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男主人有个关系很铁的大学同学,没有成家,经常来家里蹭饭。一开始庄雨生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有次他帮忙上菜,看到那个大学同学的手搭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他才猛然意识到,女主人可能是当了同妻。
为了验证这件事,庄雨生花了好些工夫。
男主人本身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庄雨生的学业很是关照,不忙的时候还会给他辅导功课。起初庄雨生是连着姓喊×哥,在发现男主人不对劲后,他开始在微信上改口喊哥哥。
哥哥,这里怎么解?哥哥,这道题好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