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哥,如果我死了,说什么大家都会信。但我不仅没死,还复出拍戏,那过往的一切就都会被贴上‘作秀’的标签。”
“那也不能任人泼脏水。”李贤叹了口气。
郑文旭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瞬,转身推开小饭馆的门,走到外面。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贴着地面横扫过去,郑文旭拢了拢外套领子,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事情我听李导说了,我想也许明远基金会能帮上忙。”电话那头传来贺焚野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风声。
“明远基金会?”郑文旭当然有印象。那是之前贺焚野想让他接手的一个项目,但他拒绝了。项目本身没问题,只是那时候的他更想靠自己。
“前段时间我在西北发起了一个‘偏远青少年文化扶持计划’,面向当地辍学的孩子,以文化调研志愿者的名义提供食宿补贴和基础培训。我已经派人去找小石头的姥姥签知情同意书了,日期可以倒签到一个月半前。材料补齐后,基金会会发一份官方说明,证明小石头参与《大风沙》剧组是正规的志愿者项目,不存在任何雇佣关系。再加上李导本身就是基金会的成员,通过他,既能解释小石头来剧组帮忙是出于自愿,也能最大程度地切断和你之间的关联。”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郑文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上次来剧组探班我就注意到那个孩子了。随口问了李导,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贺焚野真诚道,“也是因为你为他做的那些事,让我觉得基金会应该往这个方向走,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落实这个计划。”
郑文旭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雪粒被风裹挟着扑到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和微痒。
“基金会本身就有这个项目的资质,补手续只需要半天。媒体那边我已经在联系了,等声明一发出去,他们同步跟进转发,舆论风向很快就能扭转过来。你这边什么都不用回应,清者自清。”
郑文旭低低“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道谢,目光便穿过眼前袅袅散开的烟雾,落在了对面——
暖黄色的路灯下,漫天飞雪被染成了一片柔软的金色,轻轻落在那个人的肩头。
有那么一瞬间,郑文旭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了。
他恍然回到了曼谷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年杀青宴散场,他送走所有人,独自站在盛夏喧嚣的街头。抬眼望去,流转的霓虹灯影里,那个飞扬的少年就站在对面,隔着车水马龙,笑着朝他挥手。
那时的风是热的,心也是暖的,少年的笑,张扬又明亮。
而如今,隔过几个四季,在西北这片荒芜的雪夜里,少年眉目早已褪去当年的锋芒,多了些沉淀和笃定,他就那样站在路灯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到。
郑文旭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一步步穿过雪幕走过来。
雪落在他肩上、发梢,甚至睫毛上都沾了一粒细白。
他在郑文旭面前停下,笑容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杀青快乐。”
又如那年一般,递过来一个小瓶子,不对,而是一颗棒棒糖:“刚在路口碰到一对母女,小朋友说我手里的花好看,我就跟她换了这颗糖。”贺焚野看了看他手里即将燃尽的烟,“现在看来,你大概更需要这个。”
见郑文旭没动,他又往前递了递:“给,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郑文旭掐灭烟头,沉默了一瞬,竟真的伸手接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本来想庆祝你杀青的,花都买好了。”贺焚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可惜花没了,你不会怪我吧?”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贺焚野怕气氛冷掉,轻咳了一声:“抱歉,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就来了。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基金会的事能顺利推进,顺便过来看看你。你要是觉得别扭,我现在就走——”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转身。
“吃饭了吗?”
贺焚野一愣:“啊?”
“刚下飞机?”
“嗯,对,没有——”他有些语无伦次,随即反应过来,“没吃的,挺饿的。”
郑文旭把棒棒糖揣进口袋,拢了拢衣领:“走吧,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那杀青宴……”
“你想进去吃?”
“没有没有。”贺焚野赶紧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吃面好,吃面好。”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附近一家兰州拉面馆。
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一股热腾腾的牛肉汤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面不大,门脸朴素,但收拾得很利索。每张椅子上都铺着厚实的坐垫,桌面擦得能反光。
老板娘见有人进来,热情地招呼:“外面冷吧?快进来暖暖,看看想吃点什么?”顺手递过来一张菜单。
“来两碗牛肉面,我的不要葱和辣,他的不要香菜。”
贺焚野听到“不要香菜”三个字,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刚要开口——
“你们也是附近拍戏的剧组演员吧?”老板娘笑着打量他们。
郑文旭放下菜单:“哦?你见过我们?”
“那倒没有。”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不过之前有两个帅哥来我这儿吃过面,其中一个眼角和眼下有两颗痣,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人常来,人挺好,说在附近拍戏。我看你们这穿着打扮跟他们差不多,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估摸着也是剧组的。”
郑文旭想起来了,这家面馆确实是沈重川推荐的。
他笑了笑,点头道:“今天杀青了,临走前来吃碗面。”
“杀青啦?那可得恭喜你们!等着啊,我给你们多加俩蛋!”
“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
贺焚野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郑文旭看。
郑文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贺焚野收回视线,“就觉得挺好的。”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当年在小龙饭店的场景。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
想到这里,贺焚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郑文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次的事,跟上回的油漆事件,是同一伙人干的?”
贺焚野神色沉了沉:“嗯。是韩泽和博天那边的残余势力,他们一直在盯着你。这次小石头的照片,也是他们的人拍的。不过你放心,证据我已经在收集了,等时机成熟,一次性把账算清楚。”
郑文旭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焚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还好吗?”
“嗯。”
贺焚野低下头,声音诚恳:“我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觉得我又在插手你的事。但这件事,说到底,源头在我。”
见郑文旭还是不说话。
贺焚野沉吟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半年前,你说得对。凭什么我一回头、一道歉、一认错,你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我重归于好。是我太自私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他说着说着,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
“面来咯!你们慢慢吃!”老板娘端着两大碗面走过来,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厚厚的牛肉片和煎得焦香的荷包蛋。
“谢谢。”郑文旭接过来道谢。
贺焚野把那股酸意又往下压了压,可目光落在郑文旭低头吃面时卷起的袖口上,那道丑陋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又有些扛不住了。
他垂下头,抄起筷子就开始扒拉面条,又往碗里狠狠加了几大勺辣椒,埋头大口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