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发烫,手心却是冰凉的。
“我们去医院看看。”
他把顾鸿尧塞进副驾驶,帮他带上安全带,把星光猫放在他怀里。
做这一切一气呵成,顾鸿尧都没任何反应,好像烧昏了。
林朝在开车,速度有些快,一边还在推断:“是空调开得太低了,还是吃到什么东西过敏了吗?”
顾鸿尧双手紧紧抱着星光猫,什么话也没说,公路上连绵红色的尾灯,映着他的脸,落下隐晦的潮红。
医院里挂了急诊。
医生示意他坐下来,用听诊器的时候,顾鸿尧明显僵硬了一下。
“医生,直接抽血化验吧。”顾鸿尧说了从餐厅出来的第一句话。
异常的平静从容,一点不像刚刚烧昏头的人。
林朝惊讶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身体发烫,真的看不出他此刻是一个生病的人。
医生看向林朝,林朝点点头。
化验结果出来,医生道:“没什么大事,指标正常,是不是工作压力大,回去好好休息,补充盐水。”
“抱歉,这几天公司忙坏了,我还霸占了您的休息时间。”
顾鸿尧没有看他,语气生硬:“不,不是这样的。”
林朝心里的愧疚却不会因此消失:“我开您的车送您回家吧。”
过了一会儿,顾鸿尧才报出一个地址。
车子进入地库,顾鸿尧先开口:“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林朝虽然不放心,却没有坚持:“好。”
直到林朝的身影透过后视镜,消失在转角,顾鸿尧低头,脸埋进双手。
林朝打了车回家,他洗完澡,坐在桌边,点开顾鸿尧的对话框。
【您好点了吗?】
这一次,顾鸿尧没有立刻回复他。
林朝翻开那本心理学书,其实两本书都已经看完了。
今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以为看两本心理书就能在这方面对顾鸿尧更加了解一些,然而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切不是这样的。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独一无二的,没办法单纯用几个学术名词来概括。
一颗心的复杂程度,也不是两本轻飘飘的书能解读的。
在公司里那双克制防备的眼睛,在江边餐厅那双沉默回避的眼睛,还有在车上那双压抑却带着一丝求救的眼睛……
林朝猛的惊醒过来:求救……
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自然出现这个词?
他为这个想法而不安,心跳不自觉地收紧。
他将书本放回原位,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半个小时后,手机收到回复,顾鸿尧只回了简单的两个字:【好了。】
林朝突然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一位年收入千万的男士,有什么必要向一个普通的下属求救呢?
林朝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
第二天上班,林朝先看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
“顾总今天上班了吗?”
“肯定上班了,除了出差,顾总基本不请假的。”
从这之后,他和顾鸿尧的关系陷入一种微妙的疏离。
林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因为《天鼎》的项目推进,他需要见顾鸿尧的次数变多了。
方案确认,顾鸿尧会头也不抬地说:“放下吧。”
在当天晚上,秘书将签好字的方案放回林朝桌上。
资源申请的时候,顾鸿尧直接签字,不存在多说一句的情况。
微信上除了文件和细节交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在电梯或走廊遇见了,林朝像往常一样打招呼,顾鸿尧点点头,脸上毫无表情。
看起来一切没变。
公司的气氛在重新朝着一种更隐晦的低气压变化。
张金京都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呀,最近顾总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直到那一天晚上,刚刚走出电梯的林朝忘了一份文件,他折返回去。
这时候公司已经没什么人了,四处静悄悄的。
在路过总经理办公室时,他听见什么东西被扫落的声音。
林朝怔了一下,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百叶窗看进去,地上都是散落的文件,还有那只星光猫咪……
百叶窗的缝隙向下倾斜,除了那只撑着桌面的苍白的手,他无法再看见更多了。
第15章
林朝僵在那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情绪不是自己的。
他是被顾鸿尧的情绪感染到的人。
偌大的公司像一头钢筋筑成的巨兽,笼罩着他和他的身影——隔着一道办公室的门。
他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那一地的狼藉。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默。
林朝甚至能听见对面公路上重卡路过的声音。
他看见扣紧办公桌边缘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无力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林朝不知道接下来顾鸿尧会做什么。
可能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地的狼藉,可能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太安静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他想过推门进去,但这个念头只是微弱地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他知道顾鸿尧绝不能接受任何人撞见这种场面。
林朝默默地看着缝隙内的世界,直到那只手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百叶窗的缝隙将那只苍白的手切割成一行行,像悲剧家写下的诗。
因为视野的局限,林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弯腰捡起文件时袖子上的褶皱,和那条微微晃荡的黑色领带。
林朝等着他一一捡起那些散落的文件。
直到最后只剩那只星光猫咪,它额头上的星星依旧发出柔软的光。
如果那只星光猫咪承载着顾鸿尧的情感寄托。
可是为什么,现在它会孤零零地躺在狼藉的地上?
林朝的手有几次想抬起来去敲门,他很担心顾鸿尧的状态。
但那两本心理学书告诉他,不行。
此时的他推门而入,不仅不会带来正面安慰的效果,还会成为一个“目睹了他失控一面”的罪人,这个罪人撕碎了他体面的伪装,并且在日后将长久地以同事关系相处,时刻提醒他这一刻的不堪。
林朝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顾鸿尧终于把那只星光猫咪捡起来。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猫咪,似乎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他还是看不见他的脸。
但不知为何,这个举动让林朝稍微安心下来。
他抬步转身离开,静悄悄的,没有拿文件。
他走到大楼下,穿过大路到达对面的一家咖啡店,在靠窗位置坐下。
这里能看到顾鸿尧的办公室,还开着灯。
那个明亮的方块,淹没在浩瀚的城市灯光里。
又过了二十分钟,此时已经过了夜晚的十二点。
办公室的灯熄灭,林朝放下咖啡,看着腕表上的秒针,脑海中闪过顾鸿尧关上门,通过走廊的时间。
同一时间,林朝走出咖啡厅,捷步穿过马路,进入公司大楼的车库。
按照惯例,顾鸿尧下班后,一定是在负一楼的车库下电梯。
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空旷的车库,到达电梯前,按下按钮。
随着显示屏上,层数一层层下降,他的脸上逐渐显示出一丝焦急。
叮……
电梯门开了,一个冷清的身影恰巧要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林朝注意到顾鸿尧的脸色出现了短暂的惊愕和僵硬,以及隐晦的闪躲意味。
林朝怔了一下,先开口:“顾总,您刚下班吗?”
顾鸿尧的眸珠微移,错开了视线,声音有一丝沉涩:“这么晚来公司做什么?”
林朝道:“我把资源规划表忘在公司里了,所以回来拿一下。”
顾鸿尧皱了皱眉:“下周一也没事的。”
“有些数据还没弄好,我想周末回去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