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身上这件衣服不太合身,稍短了点,因为是张金京从行政部随意拿的,应该是员工集体活动时剩下的,纯棉的,还印着公司logo。
从警局出来,夜风清爽,顾鸿尧走在前面,风中传来他身上那股浅蓝色的气息。
中灰色的袖口上泼染的几点红漆,映照他的手,在月光之下,红白之间,意外地有冲击力。
这时候,顾鸿尧陡然停下脚步,像一个淘金者终于找到了那片河床下的金子,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带你去买件衣服吧。”
林朝有些惊讶:“带我去买衣服?”
“……嗯。”顾鸿尧的声调压低了,被风吹散。
林朝笑道:“好啊,我们去哪里买?”
顾鸿尧终于看向他——是正面的直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不到他会这样痛快地答应了。
林朝知道不能拒绝,拒绝等于在否定他的道谢,等于推翻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认同感。
顾鸿尧开的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是送过林朝回家,撞过绿化带又进厂维修完成的那辆。
再看见这辆车,林朝竟也产生一丝亲近。
但当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那种惊喜更加明显了。
是它。
那只星光猫咪,就如往常一样乖巧地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带着它那条小小的安全带。
额头上的星星依然耀眼,穿着一套合身又可爱的蕾丝裙。
林朝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顾鸿尧,期待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猫咪的“近况”。
后者只是把猫咪从安全带里解开,然后等着他。
林朝知道他的意思,他坐进副驾,从他手里接过星光猫咪,笑道:“又见面了,真可爱。”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妹妹也有一只星光猫咪,但他更偏爱顾鸿尧的这只,或许是因为这一只所承载的重量与众不同。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像是和他打招呼。
林朝相信,顾鸿尧这段时间也把它照顾得很好。
当车子行驶过夜色中的城市,他和顾鸿尧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个极力维持情绪平衡的上司,一个保持距离默默观察的下属。
安全感和秩序感在重新建立,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是类似于底层逻辑的改变。
那种变化不在林朝预知的掌控中。
这种不受控制,很快就有了一丝迹象。
他低估了顾鸿尧所说的买衣服这句话的分量,他以为的买衣服,是去国民连锁店买一件做替换,最多去商场奢侈品牌选一件。
总之,不管怎么想,都绝不应该是现在这种……
林朝垂眸看着身前单膝落地正在为他量尺寸的定制顾问。
“唰”颇具弹性的软尺从盒子里弹出,环过他的腹侧。
一尘不染的巨大镜体笼罩在他的周围,从上至下,仿佛身处巨大的镜像宇宙。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丝绒地毯。
顾鸿尧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桌上的酒杯泛着冰雾。
林朝的心思却偏了,顾鸿尧应该是这里的客户,他也会让顾问用手环过他的胸膛吗?
也会让这条软尺从腰部中心沿着臀线缓缓滑向大腿吗?
他也会因此而屏住呼吸吗?或者,会微微发抖。
“林先生是当过军人吧……”定制员的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那位顾问熟练而老辣,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右肩处,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摸到细微的不同,那里是抵住枪托形成的肌肉区域,已经结成了一个特殊的茧印。
“是的,已经退役了。”
“果然是这样,这种挺拔性的身材十分有辨识度。”
对方又说了几句,既有恰到好处的恭维性,也能精准击中这副身躯在日积月累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朝感慨,不愧是行行出状元。
顾鸿尧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听着顾问偶尔说出的关于林朝身材的特点。
他没有喝顾问送过来的酒,拇指偶尔揉过食指上的黑色戒指。
他看镜像中的林朝,看镜像中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丈量过林朝的躯体,目光专注,但不具有持久性,眸珠移动,领口到手腕,后颈到胸膛,每一处都不敢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在这个层层展开的镜像世界中反射弹开,变成一条条绷紧的丝线,以林朝为中心点,穿梭,交错,延伸。
但没有一条“线”是从顾鸿尧的眼中直接连接到林朝的身上。
在林朝偶尔看向他时,他会放空自己,敏锐地制造每一个和他视线错开的空档,叩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也会收紧。
软尺即将碰到他左肩时,顾鸿尧忽然出声:“谨慎一点,他肩膀上还有伤。”
那位顾问怔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惊讶顾鸿尧的突然出声:“好的,我会注意的。”
林朝转头看向顾鸿尧,这一回,对方没来得及避开,两个人的视线赤·裸·裸地撞在一起。
顾鸿尧的肩膀僵住了,只有一秒,眼睑的弧度也发生了轻微的震动。
林朝转头,移开了视线,结束了一场余震。
尺寸已经输入完成,面料墙像一座巨大的移动城堡,设计师推荐了几款合适的面料,展开在林朝的小臂上。
林朝只选了一款高支棉的面料,定制了一套西装。
毕竟这笔钱他是不可能让顾鸿尧出的。
而自己虽然也负担得起,但他那位部队出身的父亲是最反对“铺张浪费”的,尤其体现在对儿子的教育上,林朝也习惯低调了。
顾鸿尧在平板上勾选了几款面料:“加上这几样,日常和西装都要,尤其是衬衫和领带,多做几套。”
说这话的时候,顾鸿尧从始至终没有看林朝,更别说询问意见了。
“好的,日常的款式,就按照林先生的身高和气质,主打宽松舒适。”
顾鸿尧点点头。
林朝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像那只星光猫咪。
“顾总,还是我自己付款吧。”
顾鸿尧道:“我喜欢付款。”
林朝怔了一下,这是顾鸿尧第一次,以自身的喜好和感受来解决问题。
虽然更像是为了付款而说的场面话,但已经超出他对顾鸿尧的了解范围了。
或者这句话根本就是一时冲动说起的无逻辑的话。
林朝没再推辞,也许,等以后找机会还给他吧。他想。
他换掉了身上那件公司的衣服,穿着设计店试穿的一件白色样衣,虽然是附赠的,但质量也十分优秀了。
顾鸿尧的袖口上依旧是那几点红油漆,已经变得僵硬而粗糙。
他却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或者说他不甚在意。
夜风灌进车内,不断吹起顾鸿尧鬓角的发。
车内依旧沉默,他们之间似乎也从来没有需要靠说话来缓解气氛的时候。
顾鸿尧送他到小区门口。
林朝把星光猫放回去,还为它整理了一下蕾丝裙的裙摆。
“晚安。”
星光猫咪“喵”了一声。
林朝向顾鸿尧道了谢,等着他的车子离开。
车窗玻璃却降下来,顾鸿尧转头看向他:“明天休息一天吧。”
也不等他开口,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路口。
林朝回到家,他思考性地皱着眉,心中总有种不切实际的猜想,应该说,是幻想,理性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直觉却在告诉他,就是那样的。
他回到家里,洗好澡。
从柜子里找出父亲珍藏的那瓶药酒,这种酒对擦伤很有疗效。
上完药后,他又翻出一本日记本,封皮粗糙,已经有些时日。
在大学期间,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后来进了部队,这种习惯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中断。
他翻开那本日记本,展开空白一页,写下一段话:
油漆桶砸过来的时候,他好像根本不想躲,我推开他,感觉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大家说他不看我,很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