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顾鸿尧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事先没有任何准备。
从那天吃饭来看,李主管个人也是欣赏顾鸿尧的。
再加上,第一天的那个通话,自己暗示得这么明显,李主管真的不明白吗?
下午,管理层开会。
林朝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顾鸿尧坐在主位上,英气冷淡的侧脸,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那张小小的指甲贴。
看起来他好像又忘了前晚喝醉的事。
林朝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李卓贤总结这次调查结果。
“关于KL管理的问题,还有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否属实,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李主管声音颇具威严的穿透性,说话也并不啰嗦。
但林朝就是犯困,因为声音太像他中学时期那位主持课间操的教导主任了。
顾鸿尧坐在主位,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桌面的那瓶矿泉水上,深邃又冷漠。
突然,他的目光略略抬起,精准地落在前方左侧约四米的距离。
林朝就坐在那里,垂着眸,低着头,以往那双专注有度的视线,如今松垮垮的,像是快睡着了。
顾鸿尧盯着看,盯着看……一直以来紧绷的目光中露出一点怔然。
张金京桌子下的膝盖使劲勾着林朝的腿提醒他,就差直接踩他了。
这时候,秘书敲了敲门:“顾总,老蔡来了,说要见调查组。”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李卓贤道:“既然自己来了,那就让这位当事人来亲自讲讲吧。”
张金京终于推了一下旁边快睡着的林朝。
“老蔡来了。”
林朝费力睁开快闭上的双眼,转头还没来得及看张金京,中途被另一双眼睛截取了注意力。
顾鸿尧正在看他——隐秘又克制的眼神,却在即将对视的时候掠开了视线,不做任何停留。
几分钟后,老蔡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
“顾总,各位,我这次来,是来说清楚的。因为我的事情,麻烦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很不安。”
李卓贤看了一眼顾鸿尧,后者端坐主位,似乎没有为老蔡的到来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我确实利用公司的资源去接了外包,为了多赚点钱,每天深夜不睡觉,去网上包一些业务。”
办公室一片寂静,预料中的答案。
“到了白天,我正常上班完成公司的任务,晚上加班,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接的单子,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不对,我知道我要休息了,可我睡不着啊,一想到这一大家子都靠着我,我又只能起来,到处接外单……”老蔡说着,眼睛已红了。
“这么说,顾总,你是知道这件事的?”李卓贤看向顾鸿尧。
“没错,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发现了。”
顾鸿尧打开眼前的文件,拿出一份确认书。
“我明确提醒,并且警告过老蔡,这是当初他签下的确认书。”
李卓贤接过文件,目光严肃:“这件事情,我会一并写进报告的。”
老蔡道:“顾总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的管理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压榨任何人,相反,是我对不起他,他没有对外公开我接外包的事,让我主动离职,并且给了我最大限度的离职补偿,是希望我还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顾鸿尧站起身:“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没有做到一视同仁,没有做到公私分明,因为老蔡是九年的老员工,就袒护了他。”
李卓贤刚要开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朝,后者也正看着顾鸿尧。
他缓了缓:“举报信所说,老蔡利用了公司的核心资源。”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老蔡只是利用了公司配置的工作站和网络,并没有举报信中所说的侵占核心竞争技术,并且也写了责任书,离了职,就到此为止吧。”
会议室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部的专车停在门口。
李卓贤上车前,和他握了手:“有些时候,当管理的我们,还是不要绷得太紧的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像林组长一样的观察力。”
“我不需要。”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像林朝一样。
林朝也不是任何人能替代的。
“问卷上的第七题,有多少选C?”顾鸿尧问他。
“27%选了C。”李卓贤道。
这个数字在顾鸿尧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李卓贤说出另一件真相:“52%选了A。这个比例在我们目前调查过的分公司里,其实是最高的。”
顾鸿尧站在门口,看着调查组的车离开,下午的风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回到办公室,点开了那份调查问卷。
第七题:在现任总经理的领导下,是否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选项A:有动力,很满意现任总经理的领导水平。
顾鸿尧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窗口。
十分钟前。
八楼,林朝和老蔡站在窗口。
“谢谢你,林组长,你介绍的那个工作挺好的,昨天拿了第一笔工资,也没那么累。”
林朝看着楼下顾鸿尧的身影,忽然道:“老蔡,之前你领的那个子女教育补贴,是不是也是顾总自己设置的。”
老蔡怔了一下:“不清楚,也许吧,反正以前也没听过公司有这项福利,唉。”
林朝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媳妇说今晚一定要请你来吃饭,她要亲自下厨招待您,还有顾总……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赏脸来。”
林朝道:“我帮你问问他。”
老蔡一愣:“真的吗?那你问问,要是能一起来就太好了。”
老蔡外包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之前关于顾鸿尧的传闻也不攻自破。
然而公司的气氛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微妙。
所有人心不在焉。
“幸亏呀,我选的是A。”旁边的同事感叹了一声。
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附和。
张金京看了一眼周盛铭,后者的脸色很不好。
林朝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顾鸿尧。
【老蔡想请您晚上去他家吃饭。】
手机静悄悄的,过了几分钟,林朝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今天没开车。】
顾鸿尧回了一个【好。】
林朝看着那个字,默认他是要去了。
晚上六点,林朝收拾东西,到顾鸿尧办公室门前,刚要敲门的手落了空。
因为门突然开了。
顾鸿尧站在门里,林朝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空气沉默了一瞬。
林朝放下手,给他让开一条道,笑着说:“顾总,走吧。”
顾鸿尧拿着公文包,脚步有点儿不协调地踏出了门槛,林朝感觉不可思议,怀疑自己看错了。
刚刚是同手同脚了吗?
这下糟了,顾鸿尧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同时也察觉到林朝眼里的那点错愕。
他意识到自己闯出多大的人生灾难。
他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捏着公文包,好像宕机了。
他的目光惊恐到无处可安放,连耳朵的热度也缓存不过来。
浑身的细胞都跟着烧起来一样,滋滋冒烟。
因为那天晚上“借酒装疯”的事情,因为林朝抱他上床,因为林朝碰了他的小脚趾,顾鸿尧的情绪一直都处在无法缓存过来的状态。
那天晚上他处于心跳加快中,一个晚上没睡。
为此昨天他已经特地在办公室呆了一天,避开林朝,他知道,现在见林朝,根本没法正常。
今天在会议室是趁他睡着了才多看两眼,偏偏偷看也被林朝抓到了。
明明也已经准备好今天晚上要回去好好消化,不让自己再漏出破绽。
可是,林朝邀请他一起,他说自己不去,他也不去。
他没办法拒绝,他应该拒绝的呀。
只恨自己太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