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充满理性分析,数据代码,男性占据90%以上的论坛,突然陷入了一场对男性的霸凌风暴。
当时顾鸿尧正倚在走廊的窗口上抽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着烟,一口浑浊的烟雾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被吹散在云端,淹没他的双眼。
层主回复了:一个掩饰尴尬的大笑表情包。
顾鸿尧几乎没有心思向下滑了。
直到画面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头像,金色旗幡的头像,不知为何,顾鸿尧的心动了一下。
【这个社会的规则还没有建立完善,它依然是单纯的强弱之分而已。层主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将自己的“弱点”亲手交到一群陌生人手里,让一群陌生人去评头论足。】
十日十月的回复很晚,但点赞却是最多的,有一千多点赞。
原来,这个世界的善良者并不少。
当然,他们是沉默的——愿意借林朝的言论表达善良,但不会直接跟一个异装癖产生交流。
顾鸿尧不知道那个层主有没有看到这条回复。
从这以后,他开始关注这个十日十月。
他点开他的头像,看见那道三分之一的影子,拿着相机,风吹过他的袖子。
性别:男。
年龄:21岁。
IP:怀京大学。
果然,是大三的年龄。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在论坛搜索十日十月这个id。
偶尔会跳出一些词条结果,都是他在别人帖子里的一些回复。
大部分是代码和编程的讨论,看得出来他的思维和大部分人不同,且在编程上有不小的天赋。
也有一些是灌水帖子下的回复。
顾鸿尧经常会被他的回复内容吸引,通过只言片语,窥见他的思想和精神。
就像一颗火种,被一双合十的手捧住,但指间发出来的火光已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后来,他搜索他的频率越来越高,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晚上睡觉前,第二天睡醒后……
虽然大部分时间,搜索结果不会有变化。
只有在周末晚上的时候,会刷新出他新的回复。
顾鸿尧会因为这一个新的回复而心跳加快。
就算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包也好,这代表他还在论坛。
代表这道火光还在。
好几次,他点开那个对话界面,然而只要一看到自己未曾回应的那条消息时,就失去了勇气。
而随着那条消息过去得越久,需要积攒的勇气就要越多。
他想过在怀京大学的官网里搜索他的名字。
但心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不要去探究一个陌生人的存在,不要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一个极脆弱的人在精神上的自卫。
噼噼啪啪,天空又下雨,惊醒了车里的人。
他从过往记忆中抬起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里那条消息依然在:【找个时间,我们能见面吗?】
这几年,他逃避性地没有点开过这个记录文档。
然而在生活的任意一个时间节点里,还会无缘无故地陷入沉思,是故意的不回消息吗?
因为第一次聊天时,自己没回复,所以成为另一种报复。
但他知道,林朝不是这样的人。
大概只是觉得自己越界了,或者从那些自己发的生活照片里,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几乎成了他的另一个心魔。
甚至让他魔怔到,连论坛都关闭了,在最鼎盛的时期,关闭了论坛——因为林朝不回他的消息。
就在今天,这一切都变得十分可笑。
雨越下越大,乌云密布,闪电在天空游荡。
顾鸿尧看向副驾驶,忽然,他猛的调转车头,向林朝的小区开去。
漂亮的车身就像一头猛兽,在雨夜中发了疯的狂奔,山下的金云江拍打着滚白浪花,如同他狂乱的心跳。
然而到达小区门口,却只有一声悄无声息的刹车声。
像他的主人一样在关键时刻胆怯。
狂雨落在挡风玻璃上。
什么都看不见,高高的台阶和茂密的树冠挡住了他的视线。
远远的灯光从别墅区传递出来,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金云江的地方,这个地方曾经冰冷地回绝过他,告诉他,没有资格。
这个认知就像这一场大雨,让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眼睛盯着雨幕,抓着方向盘的手心传来刺骨的冷意。
车子在雨中调头。
林朝坐在房间里,他刚刚洗过澡,翻开手里的日记。
窗外的闪电不知劈到了哪一棵树,一道轰隆巨响炸开。
他向外看去,小区外到处是一片黑蒙蒙的雨雾,金云江上的轮船滑过一道慢吞吞的水纹。
他低头,重新写下日记。
【他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的时候,生涩拘谨,我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那道题真的很难,却被他轻松地破解了,这让我想起了前辈,他们一样厉害。】
【前辈在现实中,应该不会喜欢猫咪公主,也不会同手同脚地走出门,他总是那么严厉,那样冷淡,大概也已忘了我了。】
林朝翻开以前的日记本,有一页微微泛黄。
三年多前的日记。
【今天我鼓起勇气,主动向论坛的那位大神前辈私聊了,虽然听说他从不回私信。】
【但没想到,他回我了,还是两句,真幸运啊。】
经过一夜大雨的洗礼,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让人脑袋格外清醒。
调查组走了,终于有人正常地在公司群里点外卖,在食堂里能听到关于这个月的绩效或者加班了几天,大家聊客户,聊游戏公社那些趣事。
再没人说老蔡,也没人提那份问卷。
早上,林朝在电梯里遇到周盛铭,对方脸色一变,避开了他的视线。
晚上下班前,林朝拿着一份《天鼎》最新的测试报告,去了顾鸿尧的办公室。
公司职员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林朝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顾鸿尧正在完成每日例行的十个投诉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桌上,另一边搁在扶手上,座机开的免提。
看见林朝进来时,前一秒略松弛的躯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稍稍坐直了身子,幅度不大,喉结明显地动了动。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扣紧了扶手下方,因为指节在用力。
林朝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想等他结束这个电话。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电话接通的时候,传来的不是玩家投诉的声音,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那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喘息,通过电磁波,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明眼人都能听出是在做什么。
“顾总经理,我关注你好久了……嗯啊……哈嗯……别装了,你跟我们一样……”
电话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个声音,中间夹杂着另一个男人的喘声。
很明显的骚/扰电话。
顾鸿尧浑身猛然一僵,本来想按住挂断键,却被林朝抓住了手,示意他先不要挂。
顾鸿尧坐回椅子,呼吸略急略深,视线无处安放。
长久以来,这种骚扰电话对顾鸿尧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对方说了那句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而林朝在场。
这风险几乎就等同于在林朝面前撕下他那点不堪忍睹的心思。
意识到这点,让他呼吸困难。
而被林朝握住手的那一瞬间,比这种场面本身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尤其两人坐在一个地方,电话那边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回荡在办公室。
手臂上那点热量迅速上传到大脑,顾鸿尧却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电话那边还在继续,仿佛故意制造出极大的动静。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弱了下去,像是犹疑,像是力竭。
他们在电话那头尽力表演,但电话这头却只有沉默,既不挂断,也不骂人。
这种长久而冰冷的黑色沉默,比任何反击都让人破防。
那种持续的声音终于停止了,只有男人的喘气,紧接着是一声国粹:“人呢?他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