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来得很早啊。”艾琳挽着一位气质干练的女士走了过来。
楚临渊朝她点了点头,动作勉强,仿佛后脑勺有人拿枪指着似的。
言夜朝新面孔望去。这位大概就是指南针的老板江文希。
“都坐吧,晚会马上就开始了。”艾琳想按拼豆一样,挨个把人按到椅子上。
言夜被安排着坐下,华尧光恰好坐在他身旁,这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
华尧光望了眼合伙人,没有发表意见。
大概是出于公共场合的礼貌和风度吧。言夜想,以及对朋友和朋友母亲的尊重。
至少他今天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就算竭力避免,余光还是被身旁人牵引过去。
正装,像是刚从哪个会议过来,脸色如常,看起来和过去几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他生出一种落寞,这种感觉像是密度很高的重物,从胸口坠落,在他身体里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离开他,华尧光的生活依然完美无缺。
在他的眩晕中,周围的世界自顾自地运转起来。
“子遥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江文希微笑着看向贝子遥,“在画什么题材的作品?”
贝子遥歪着头,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江文希的唇形,随后低下头拿出手机。
这时,坐在桌对面的楚临渊忽然抬起手,打了一串手势。
贝子遥惊讶地看着他,迟疑地用手势回复。
“他说,他正在画一个有关身份和自我认同的漫画。”楚临渊说。
江文希无情地拿出手机:“人家可以打字给我看的。”
楚临渊没有理会老板,继续冲着贝子遥打手势。贝子遥眉头微微皱起,手指翻飞的力度毫不客气。
艾琳的眼睛在飞舞的双手之间来回飘去:“哦,加密通话是吧?”
通话两分钟,手势的动作越来越大,节奏也越来越急促。贝子遥的脸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大厅外走去。
楚临渊愣了一下,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谁知道刚刚那几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艾琳问。
江文希像个冷漠的恋爱综艺调解员:“子遥又被气到了吧。楚临渊那家伙真有本事,连打手语都那么烦人。”
艾琳拉住江文希的手臂:“我们出去看看,别让人家受欺负。”
热热闹闹的圆桌旁,瞬间只剩下言夜和华尧光两人。
被大妈大爷的喧嚣包围着,他们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被隔离在了冰冷的真空中。
沉默持续着,深渊的风声越来越重,好像随时会坍缩成一个黑洞。
言夜率先开了口:“我不知道你会来。”
他原以为华尧光不会回应,然而,对方很快开口:“不用解释的。”
语气带着一点疏离,言夜想,他在公司和员工对话时,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想转头看看华尧光现在的表情,但最终没有。
他还想保持平稳的语调,想和对方一样冷静,尽管毫无意义:“钱收到了吗?”
这句话让华尧光有了微妙的停顿:“收到了。”
“我也不是觉得,把钱还给你,这样就能扯平什么……”言夜说,“之前的事……”
“别提它了。”声音立刻冷下来。
言夜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瞬间沉默。
华尧光没再说什么,但手上的青筋暴露了怒火。
言夜低下头,望着周围的空座椅,他们的好友还没回来,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抓起桌上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像喝水一样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管,感官麻木了一些。
真的会上瘾。
他又去拿酒瓶。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瓶身。
言夜用力拽了拽,酒瓶纹丝不动。
然后,华尧光缓缓地将酒瓶抽了出来,放到自己这边的桌面上。
静默了一会,华尧光开口说:“抱歉。”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言夜心脏猛地一缩。他转过头看着华尧光,满脸不可置信:“什么?”
华尧光终于转过头,将他笼罩在视线中:“我那天……不该提到你哥哥。”
言夜紧紧地咬住了下唇,感觉越来越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有多爱你哥哥。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因为他的死有多痛苦。”华尧光说,“我不该拿这件事来刺激你,抱歉。”
言夜垂下了目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手死死地攥着衣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用,”言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用道歉。”
“我那天气过头了,我说那些话就是想伤害你……”
“那不是气话,”言夜盯着酒杯,“你就是这么想的,我知道。”
华尧光皱了皱眉,像是要继续解释,言夜摇了摇头。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也是这么想自己的。”
华尧光的表情凝重起来,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沉默下来。
“如果你一直记挂着这件事,觉得内疚的话,不用这样,”言夜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华尧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言夜先一步拿起了酒瓶。他给他们两人都倒了一点酒,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华尧光的酒杯轻轻一碰。
这一碰似乎把华尧光的话撞了回去。他沉吟良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不过,这样也不错。我下周就要去美国出差,要去很久,我本来就想,能在那之前见你一面就好了。”
原本已经死寂的心,仿佛又被一只手残忍地拉扯了一下。言夜慢慢转过头,终于和他对视。
“我很在意那天说的话,想跟你道歉,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华尧光说,“现在,总算有一个了结了。”
了结。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落下来,砸出山呼海啸般的落寞。
原来上次还不是结束,还要以更平静的、更体面的方式告别。这个人就连分手也要讲究美学吗?
言夜望着他,忽然又涌出一股欲望。他要再把伤口撕开,他要再探究一下受伤的肌理,然后搅得鲜血淋漓。
“我刚刚说谎了,”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华尧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子遥给我看晚会宣传单的时候,我大概猜到了,”他说,“我是想再见你一面,才来的。”
他的目光如同船锚上的铰链,紧紧地抓着他,因为抓不住而绝望,因为绝望而渴求。
“我很想你,”言夜说,“虽然你现在很恨我。”
“别再说这些话了。”华尧光别开眼。
“什么?”
“别再说你爱我。”
言夜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好吧。”言夜说,“我不爱你,也没有因为你变得不那么破碎,也没有因为你更想活在这个世界上。”
华尧光的下颌线紧紧绷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却忍住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向舞台边缘,承办人——艾琳的母亲——正站在那里。
华尧光和她打招呼,侧脸看上去透着一丝疲惫。
言夜坐在原地,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点点融入熙攘的人群。
华尧光大概不会再回到这个座位了。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最后一点支撑终于消散。
第52章 消失的裂缝
敲门的声响太温柔,以至于看到进门的艾琳,华尧光感到警觉:“出什么技术问题了吗?”
“我是来拖你去吃饭的。”艾琳把头发上的笔拔下来,如果是古装片,她的头发就会如绸缎般散开,但现在只是刺棱出几根头发,“免得明天早上我走进来,看到老板椅上坐着一具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