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言夜说,“其实,我很少梦到他,但还是经常醒。”
“醒来之后很难入睡吗?”
“嗯,”言夜说,“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胸口,每次心跳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对面的自己皱起眉,好像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奇怪的是,”言夜说,“这么难受了,从我们分手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出乎意料地,对面并不觉得难以理解:“从小时候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是吗?”
“被爸爸打了,也从来都不哭,”7号说,“明知道哭出来别人会心软的,但就是死撑着不哭。”
言夜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他不会的。”
“什么?”
“不会心软。”
对面沉默的瞬间,言夜又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心痛。异世界的自己会和自己有心电感应吗?
“原来是这样,”对面的人说,“你不是不想哭,是害怕哭过之后,他不会来拥抱你。”
言夜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是啊。
是啊,为了防止失望,干脆事先斩断了哭的权利。
是件伤感的事,可对面的人比自己还要伤心。看起来,像是要穿越世界线,跑过来拥抱自己。
言夜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他刚要开口,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卡顿起来。
“信号好像不好了,”7号说,“你等一下,我看看是不是路由器接口的问题。”
言夜看着屏幕里的人放下耳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那人转过身,背对着镜头,走到房间对面的角落,开始检查地上的网线端口。
异样感。
画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异样感。
其实,从视频一开始,言夜就觉得不对劲。
文字有了语调,交流有了表情,还有动作。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异世界的自己会安慰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会欺骗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可能不是自己。
忽然,就像是被高压电流当头击中,他瞬间战栗起来,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他拼尽全力,死死地攥住桌角,想抑制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震动,屏幕因此颤抖起来,连带画面中的人物也剧烈摇晃。
在汹涌而来的、足以将神智淹没的战栗中,他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哥哥。”
对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瞬间的僵硬,但他看清楚了。
言夜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对方的神情烙进视网膜里。
“哥哥。”
屏幕对面的人慢慢地低下头。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张与言夜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满是复杂的痛楚。
“……小夜,”言屿说,“好久不见。”
言夜的泪水瞬间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淌满了整个脸颊。他的声音发抖,手在发抖,死死盯着屏幕的目光在发抖。
“你……你还活着……”手指几乎要陷进桌面的木纹里,“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言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哭……你别这样……”
言夜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泪水还是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十年前的车祸就没有发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是转折点?哪里开始,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
“十年前……”言夜慢慢地把捂住眼睛的手放下来,“我离家出走了吗?”
言屿低下头:“是啊。”
“你来找我了吗?”
“是啊。”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那条马路上看到了你。”
那条马路。
“然后,我喊你回家。”
他让他回家。
“然后……你朝我走过来……”
他走过来了。
这次他走过来了,是因为他走过来了,所以……
忽然,毫无预兆地,屏幕剧烈地闪动了起来,画面疯狂地晃动了几下,陷入了黑暗。
界面上跳出红色提示框:
【世界线连接不稳定,信号已中断。】
言夜定定地望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下一秒,他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起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埋在他心底的东西,在此刻终于碎裂了。碎片沿着胸腔一路蔓延,将他的血肉、他的骨骼,连带着他的灵魂,生生地撕裂开来。
他颤抖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痉挛,从椅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整个人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膝盖时不时撞在了床板上,磕出了一大片淤青。
他摸索着,用沾满冷汗和泪水的手抓起掉落的手机,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
他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冰冷的等候音响了很久,久到言夜以为对方永远都不会接听了。
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言夜蜷缩在地板上,颤抖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砸落,很久很久,他只是痛苦地哽咽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对面听出了他状态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肺部终于在极度的战栗中挤出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勉强张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还活着……他可以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
“我选错了……只要我走过去……他就可以活着……”
第54章 为什么不碎
言夜睁开眼。
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天花板。
大脑迟缓地给出结论。是医院。
周围的世界渐次清晰,滴答声是仪器,手冰凉是输液,走廊滑过的是担架,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明白了,但这些东西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意象。
大脑如同卡顿的、单程的机器,一一给出结论,却激不起波澜。
“你醒了。”
是他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言夜缓缓转过头,华尧光的脸映入视野。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透着几分凌乱,衬衫的领口有些许褶皱。
真奇怪,现在,就连看到华尧光,就连脑内那根钉子的转动,都激不起什么疼痛了。
“感觉怎么样?”那声音继续说。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而,言夜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分明有剧烈涌动的暗流。这个人在极力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我……”言夜干涩地张了张嘴,句子却到此结束了。
身体已经过载了,给不出更多反应。
“医生说是惊恐发作。”华尧光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症状太严重了,引起了躯体化痉挛。你直接晕倒在地板上,是你的室友听到动静,把你送来医院的。”
记忆的空缺逐渐完整:“那……那他现在……”
“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大脑缓慢地拼凑信息,补全了脉络。言夜的视线终于落在华尧光身上。
他张了张嘴:“那你呢?”
他想说:你不是在美国出差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守了多久?
但现在,大脑机能无法支撑这么长的句子。
这个问题像是引线,忽然引爆了华尧光的情绪。他望着他,目光阴沉得令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