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害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华尧光的声音逐渐紧绷起来,“如果你也在那辆车上……如果你也因为我而死……”
言夜摇了摇头:“你想错了。”
华尧光皱了皱眉。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言夜说,“如果真是那样,如果我也在那辆失控的车上,等待越来越近的死亡,我会握住你的手,我会看着悬崖说——”
他眼里的泪光亮了一瞬,泪珠滚落下来。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殉情吧。”
第64章 父母与子女
二十多年后,穆佳丽还是时常会想起那一天。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陵园外的石子路。她走在风里,头发用简单的白发圈低低地挽在脑后。
“你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就是啊,姐,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小事。”
刚从丈夫的葬礼上回来,就要投入这样沉重的对话,穆佳丽疲惫地垂下眼睛。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弟弟压低了声音,“就算姐夫走了,这孩子不是还有其他亲戚……”
“你也看到她叔叔了,”穆佳丽说,“话里话外嫌弃她累赘……”
“绝对不行!”母亲语气断然,“就跟他叔叔说你不养,看他能拿你怎么样!他可是那丫头的亲叔叔,你是她后妈,又没有血缘关系!”
穆佳丽心里一紧,扭头望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艾琳。
小女孩低着头,盯着脚上的黑色小皮鞋,穆佳丽看不到她的神情。
穆佳丽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法律上我是她母亲,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一样。”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你不养她,谁有资格说你什么?”母亲急了,“你才三十出头,还年轻,带着这个拖油瓶,以后日子怎么过?”
“就是,”弟弟接话,“以后要是再找对象,她怎么办?”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什么找对象……”穆佳丽头痛欲裂。
“姐,这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弟弟说,“养孩子多费钱啊,你也没多少存款吧?凭你一个人,养得了她吗?”
母亲紧接着跟上:“就是啊,你现实一点,她马上就要上学了,谁接送?谁照顾?学费呢?学区房呢?要是为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受这些苦也就算了,可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这可不是去庙里捐个钱、布个施,你要养一个孩子啊……”
眼前的石子路开始摇晃,现实摧古拉朽地压下来,脑中的想法开始崩塌。
忽然,身后传来短促的惊呼。
穆佳丽猛地转过头。
艾琳跌坐在石子路上,捂着膝盖。
她叔叔远远地站在另一边,没有动。
艾琳的头依然低着。她默默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站起身的一刹那,她猛地晃了一下,似乎是膝盖太痛了,双腿一软,又往前跌。
就在这一瞬间。
穆佳丽转过身,跑了过去。
她半跪在地上,抱住女孩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摔痛了吗?”
艾琳没有说话,拼命摇着头。
穆佳丽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被拉住了。
她低下头。沾着灰尘的、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拉着她。
她咬了咬牙,想松开手。
然而,刚刚松脱了一点,那只手又迅速拉上来,比刚刚握得更紧了。
女孩抬起头,穆佳丽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眼神中没有哀怜,没有绝望。有的是一种磅礴的执念和乞求。
你带我走吧。我会拼尽全力活着,我会拼尽全力跟上你。
就在那一瞬间,她做出了决定。
自此之后,她和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一起生活,度过了二十多年。
女孩变成了企业家,她也退休了,和她一起住。经常能一起吃早餐,偶尔,也会有这样,久等也没动静的时刻。
穆佳丽坐在桌前,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九点了。艾琳还没出门。
她走到艾琳的套房门前,轻轻拍了拍,传来一声沉闷又烦躁的“进来吧”。
穆佳丽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三块显示屏发出幽蓝的光,瀑布般飞速滚动着代码。艾琳神色凝重,头发潦草,眼下乌青。
“你不会熬了一夜吧?”穆佳丽心惊起来。
艾琳发出后槽牙咬碎的声音:“不逮到那个入侵智驾系统的混蛋,我睡得着?”
看来是熬了一夜。“有头绪了吗?”
“查到IP地址了,还用了好几层代理给我绕圈子……”艾琳的手指突然停下,紧接着,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汽车公司的那群傻b……”
穆佳丽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幼稚、无理取闹的话经常听,脏话还是第一次。
“这什么破烂防火墙?!这么低级的漏洞?!华尧光说得对,三流货色就是不能招,不然弄出来的就是这种害死人的垃圾!”
“要不……”穆佳丽说,“先出来吃个早饭?”
“这要是我写的代码,能出这种事吗?!”艾琳又拍了一巴掌,“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居然还敢装到车上去……”
穆佳丽叹了口气:“华尧光还好吗?”
谩骂声戛然而止,艾琳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体还好,都是些外伤,精神上……”
穆佳丽走上前,将手搭在女儿手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去医院看看他。”穆佳丽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先去把早饭吃了,再接着追凶。”
穆佳丽推开病房的门,仔细观察着病人。
华尧光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见到是她,点了点头,她问什么,也回答。
然而,她总觉得那些话空荡荡的,他像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机器在自动运转,而他本人,其实根本就不在场。
他把自己放逐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深渊。
穆佳丽在椅子上坐下。“艾琳气得发疯,”她说,“把互联网翻了个底朝天。”
“让她费心了。”华尧光说,“我惹出来的事,还要这样麻烦她。”
“朋友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
穆佳丽沉默下来,她一沉默,华尧光便再也不说话了,房间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佳丽看着他,轻声叹息:“你父母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伤心的。”
华尧光的脸色慢慢垮了下来。那个勉强维持的社交表情消失后,他的神色又退回了死寂中。
“他们看不到了,”他顿了顿,“其实……这是唯一能让我松一口气的事。如果他们真的能看到我,如果他们还能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办?”
“他们不会怨你的,”穆佳丽说,“他们会去怨那个放火的、真正的凶手。”
华尧光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是我非要拉他入伙的。是我先劝他辞职,再把他赶出了公司,中间我们争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我当初没有做得那么绝……”
“这也不是他杀人的理由。”
“您这样说,好像这不是我的错。”
“你父母一定会这样想。”穆佳丽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不可能共情一个外人,责备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天底下最正直、最无私的父母,也是护短的。他们不会怪你,一定不会。”
华尧光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慢慢地低下头,望向打着石膏的手臂。
“他们是一流的父母,”他说,“可我不是一个一流的儿子。”
穆佳丽叹了口气,抬起手,搭在华尧光的肩上,感受到轻微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