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88)

2026-09-27

  言屿露出惊奇的目光,像是要追问,不过,没几秒,他就笑了笑,明显是自己把人物关系串联起来了。

  “其实,还有件事,我瞒着你。”言屿说。

  “什么?”

  “我说我是做病理解剖的,”言屿说,“这话有点含糊,其实我是医生。”

  言夜眨了眨眼。

  “准确地说,我还在成为医生的途中,正在读博士,”言屿说,“我觉得,如果我说了实话,你很快就能猜出来我是谁,所以……”

  言夜眨了眨眼,忽然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阳光仿佛明媚了些,“你没有因为我放弃梦想,太好了。”

  哥哥毕竟还是坚强的,没有因为痛苦,就失去帮助他人的本性。

  然而,言屿静静地望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大感意外的话:“其实,我是觉得,你会想学医。”

  言夜惊诧了一瞬。这他就要反驳了,虽然有时候哥哥比他更了解自己,但是他不适合当医生,他的5年临床路可以印证这一点。

  哥哥似乎看出他目光中的不赞同,开始例举论点:“你喜欢探索人体,喜欢解剖,从小爱摆弄那些手术套装、骨骼模型,还有,虽然你看起来不爱搭理人,但帮助别人会很开心。”

  言夜想了想,纠正他:“我只是喜欢帮助我爱的人。而且,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吗?当然,陌生的尸体是另一回事。”

  “啊,”言屿弯起眼睛,“医学本来也不只是跟活人交流啊。”

  就像一道流星划过,言夜忽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真是奇怪,这么多条世界线,这么多种跟死人打交道的职业,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那条道路吗?

  “我好像有点头绪了,”他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见最后一个病患。”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言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投下柔和的光斑。言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一旁的保温桶上。

  桶里的汤已经空了一半,他觑着华尧光的脸色:“你吃饭了啊。”

  华尧光应了一声。

  “再吃点吧,”言夜看了一眼,“还剩很多,都是你喜欢的食材啊。”

  华尧光没有动,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在思索极其遥远的事情。

  “怎么了?”言夜问。

  “不久之前,”华尧光说,“还是我坐在那个位置,想方设法地劝你吃东西。”

  这句话卷起一阵记忆的涟漪。言夜抬起手,碰了碰病人的下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无暇顾及仪表,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扎在皮肤上,微微刺痛。

  沉默片刻,言夜用一种平静、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语气说:“我跟我哥哥谈过了。”

  华尧光一怔。他观察言夜的表情,但无论是平静的脸色,还是融在阳光中的眼睛,都昭示着一点——这件事有了正向的影响。

  言夜也出声佐证了这一点:“我好多了。”

  华尧光点了点头。因为过度的情绪冲击,这几天他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然而,言夜还是从那微微缓和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点欣慰。

  “看来,”华尧光说,“我推出万联,至少还帮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一个人的,”言夜说,“我下次把那1%的好评打印下来,读给你听。”

  华尧光没有笑,不过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表示他感受到他的安慰了。

  言夜在床边坐下来。“也许……它也会帮到你,”言夜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其他世界线的叔叔阿姨……如果你能跟他们谈谈……”

  华尧光转过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说,“我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他们。”

  言夜把手覆在华尧光的手背上。“嗯,”他说,“你慢慢往前走就好……”

  他花了十年,才走到这一步。他希望他爱的人比他幸运。

  虽然此时此刻,对方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神色。

  多年以来,他在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的神色。

  我是罪人,我要永远记住我做过什么。

  然后,脑海里会不断回溯,不断浮现那个最可怕的场景。于他而言,是雨夜的车祸,于华尧光而言,是那场火灾。

  为了不让华尧光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他想了那么多办法,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早知如此……

  “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言夜说,“你一定觉得我自以为是。”

  华尧光的眼珠动了动,这迟滞的反应也很熟悉。他望向言夜,过了很久,说:“确实。”

  言夜垂下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担负你和你哥哥两个人的命运,就够沉重了,”华尧光说,“竟然还想要再担负我的。”

  言夜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

  “我的错误我自己承受,凭什么你要替我受罪?”华尧光望着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要替别人痛苦,不要把刀指向自己。”

  “嗯,”言夜说,“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做决定了。”

  听到这句话,华尧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移开目光,良久,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也在瞒着你。”

  言夜有些惊诧:“什么?”

  “我之前说过,找到你哥哥存活的世界线,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华尧光说,“其实我跟调查部门的人说,让他们找到了先不要通知你,等我同意了再说。”

  言夜怔住了。虽然他之前一直怀疑华尧光会挑选世界线,但哥哥出现之后,他就把这个可能性忘了。

  所以是真的?哥哥要是没有阴差阳错地顶替他的名字,他就见不到他吗?

  “也不是想一直瞒着你,”华尧光说,“只是……你当时心理状态不好,我怕你见到他会崩溃。本来的打算是,如果找到了你哥哥,也先等你情况好起来了,再慢慢告诉你。”

  结果,中途发生了意外。

  言夜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图。

  “所以,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华尧光说,“我也曾经想过隐瞒你,虽然最后没有成功。”

  言夜慢慢垂下头,把脸贴在华尧光握着的手掌上。

  华尧光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绸缎般的长发上:“十年前,是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每个月都可能破产,公司的专利都要抵押出去,才能付得起员工的工资。”

  顿了顿,华尧光继续说:“如果我当时知道真相,我不知道我会崩溃到什么程度,我还能不能度过接下来几年的危机。”

  他望着言夜:“至少现在,我有机会休息,有资产让人照顾我,如果真的要挑选一个时候知道,现在比十年前好。所以,你还是帮我争取了时间,帮我缓冲了十年。”

  言夜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在一个病人面前流泪,他是来阻止别人的眼泪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过,”华尧光说,“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十年。”

  那也许是另一条世界线。

  在那里,言夜从很早之前,就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能互相安慰,互相取暖,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理解对方痛苦的人。

  可是没有,他们还是错过了十年。

  虽然万幸,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可是……

  “你一个人度过了那十年。”华尧光说。

  最煎熬的十年,没有任何人支持,没有任何人陪伴,就这样孤零零地在愧疚的深渊里,过了十年。

  “你是怎么做到的?”华尧光说,“真难以想象。”

  言夜深深吸气,将流泪的冲动按捺回去:“其实,也不全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