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90)

2026-09-27

  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想找的时候无处可寻,不该出现的时候却轻易获得。

  言夜把汤碗挪过来,合上盖子:“排个日程吧。”

  华尧光似乎还沉浸在味觉勾起的回忆里,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缓缓望向他。

  “每天早上起来,七点做什么,八点做什么,把它排满,”言夜说,“你现在不能随意走动,哪怕是挑家具,看电影也好。”

  因为受伤了,每天都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有脑子在转,太容易胡思乱想。

  原先特种兵的工作模式,虽然折磨人,但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言夜说,“好在我看过的电影不多,挑选范围很广。”

  华尧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并没有看电影的欲望,不过,和言夜一起看的话,电影也不是不能忍受。

  言夜想了想:“我都不知道我喜欢看什么电影,可以看看,我们喜欢的电影是不是也完全不一样。”

  华尧光的反应还是比平时迟缓,不过,在意识到达之前,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他伸出没有骨折的手,揽住言夜:“能和你一起看就好。”

  言夜靠在他肩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动不动。掌心的体温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河,漫过他的胸腔,漫过还未结痂的回忆。他的心在他胸口规律地擂动,和着他的脉搏,把他的心跳从一片死寂里拽了回来。

  呼吸。心跳。温度。这些最原始的、属于生命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穿过那层悲伤的薄雾。

  然后,他的灵魂像是落回了一点,他低下头,贴着言夜的肩膀,问他:“今天做了些什么?”

  言夜想了想,说:“去看了一个漫画的结局。”

  “那个原型是你的漫画吗?”

  “嗯。”

  “喜欢那个结局吗?”

  言夜思索片刻,点点头:“嗯。”

  “还做了什么吗?”

  言夜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打开身后的包,拿出了一张纸。

  他像递交两国合作协议一样,郑重地把它递给华尧光。

  华尧光接过来看,是《研究生招生信息网报名表》。

  “我报名了,”言夜望着它,像是望着一段崭新的旅程的起点,“碎片稍微补上了一点,虽然还没有完成,但是想拿给你看。”

  华尧光望着那张表,半晌,把它仔细的折起来,放在床头,然后伸出手,抱住面前的人。

  “谢谢,”他说,“我感觉好多了。”

  他用力地抱紧他。

  “看到你一点点变得幸福,我感觉好多了,”他说,“你一定要继续幸福下去,为你自己幸福下去。”

 

 

第68章 下一步

  法医学的书籍真是浩如烟海,每本都厚重、艰涩,令人生畏。

  不过,言夜在废寝忘食地研读了“早期尸体现象”之后,满足地在下面划线,做笔记——喜欢。

  白天,他会把一些书拿到病房看。华尧光开始复建了,撑着床走路的时候,言夜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平静的、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朗读:

  “缢死与扼死的颈部骨折位置存在显著差异。缢死的骨折线横行或斜行。而扼死的骨折位置偏低,常表现为纵向骨折。”

  读到这里,他歪着脑袋,陷入沉思,华尧光朝他望过来,知道他大概在回忆,之前上吊要是成功了,舌骨和甲状软骨会变成什么样子。

  推断自己变成尸体的样子很可爱。

  等华尧光休息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看法医相关的电影,屏幕上的法医在解剖台上翻动一具白骨化的遗骸,言夜盯着屏幕,观察每根骨头断掉的位置对不对。

  纠正电视剧错误的样子也很可爱。

  华尧光决定了,他喜欢法医的电影。

  电影放完,片尾字幕在屏幕上无声地滚动。言夜伸手把平板合上,病房里一下子暗下来。华尧光靠在床头,复建消耗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脸上带着一点倦意,但精神还算不错。他偏过头,看着言夜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

  “你最近好像很忙。”华尧光说。

  言夜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还好。”

  “你手机一下午震了十几次。”

  言夜低头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没有去翻。华尧光说的是实话。他最近确实忙。贝子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养成了给他发长消息的习惯,一条消息能占满整个屏幕,末尾还附一串小插图,有时候是画的小人,有时候是拍的照片,有时候是随手涂的简笔画。他每次点开都要划很久才能看完。

  艾琳则走了另一个极端。她每天傍晚准时出现,找他诉苦,内容千篇一律:华尧光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这个“休假第一受害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万联那边积了一堆事,合伙人把烂摊子全甩给她,她要求医学奇迹立刻发生,一键出院,让她的人生回归正轨。言夜每次都安静地听完,偶尔举起屏幕,给她看一个表情包。表情包是贝子遥那里存来的。

  哥哥的消息来得少,不过,他们隔三岔五会视频聊天。最近哥哥的恋情似乎有了新进展,那个被艾琳念叨了很久的游乐园打卡行动,终于有人陪同了。

  说到这里,言夜才意识到,他的人际关系变得好复杂呀。

  讲完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望着华尧光:“你今天也看了好久的手机,在做什么?”

  华尧光点了点万联的图标:“和自己聊天。”

  言夜愣了愣,这样会不会有些冒进?对于现在的华尧光来说,和没有害死父母的自己聊天,恐怕会勾起更深的悔恨吧。

  华尧光看着他的脸色,像是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话:“确实。”

  早知道该多看两部法医的电影的。言夜想。

  “不过,我得告诉那些还没有破案的世界线,存在陆骁这样一种可能性,”华尧光说,“我已经和所有世界线的自己聊过了。”

  言夜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每一次对话都是一次坦白,都要重新撕开一次伤口,这样好吗?

  “万一还有其他世界线的你也这样傻,一个人瞒了这么多年,那怎么办?”华尧光望着他,“一想到你宁愿跟我分手,也不愿意暴露这个秘密,我就喘不过气。”

  言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在真相大白后,他们还没有正式谈过那场吵架。不过,现在华尧光有余力去思考那场争吵了,说明情况有些好转了。

  “我也有我的私心,”言夜说,“关于这个,我那天其实说出来了。”

  华尧光望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带着一点无奈:“你真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一点也不提,但凡可以伤害自己的事,不问也要说。”

  言夜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以后不这样了。”

  “那天……”华尧光开口的时候顿了顿,像是需要额外用一点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几个字,“我父母……很抱歉我说你对不起我父母,你一定很难过。”

  “在你看来确实是这样,”言夜说,“我知道我爱他们就好了。”

  华尧光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在去了警察局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言夜的表情犹豫不决起来。他垂下眼,手指在毯子上慢慢划了一道。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答应我不再瞒我的。”

  言夜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外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值夜的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然后他开口,慢慢说起了前因后果。

  华尧光越听越皱眉,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压抑的紧绷。听到言夜说到拿出刀的那一段时,他猛地抬起手按住了额头,像是触发了脑震荡一样,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压着,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