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脾气不错,沈昼想,就是不太喜欢笑,这一点拿到台前太吃亏,容易叫人审判。
一张照片、几个镜头,无风也起浪,总是平白生出许多争端。
沈昼还是跟小罗要了一份裴续的履历,跟网上的裴续对照着看,发现他也并非一出道就顺风顺水,能走到这一步,腥风血雨是少不了的。
只是薄薄几张纸上的裴续,翻不尽的网页里的裴续,都和沈昼亲眼见到的裴续不一样。
现在的沈昼无法评价裴续,也许只有画里的裴续是他能实实在在把握的。
太沉默、太神秘、太……难以言说——不管是裴续还是自己情绪。
隔壁太热闹,沈昼问小安:“你不去和他们一块玩嘛?”
小安摇了摇头,厚厚一本画册被端到沈昼面前,沈昼惊讶地打开,映入眼帘的第一页是深秋的庭院。
后面是光秃秃的柿子树,附近田地里的油菜花,城郊景区的荷花。
还有扎马尾的义工,讲故事的院长,和手机屏幕里抱着狗的沈昼。
稚嫩的画笔描绘出孩子眼里的世界,他不戴助听器时的世界太安静,以至于眼睛的感知愈加充沛。
沈昼眼眶微微发热,卷起袖子挑了支铅笔,“今天陪哥哥再画一幅好不好?”
小安指了指裴续又很快收回手,低声问:“画他吗?”
沈昼一怔,脱口而出:“为什么?”
“哥哥好像很喜欢看他。”
沈昼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是看到小安澄澈的眼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好吧,他确实对裴续居心不良,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小安乖巧地感慨:“他运气好好呀。”
小孩子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的感慨太过真诚,让沈昼觉得面上烧得慌,但还得强装镇定。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和小安击了个掌,接道:“我也这么觉得。”
过道划分开两个世界,一面是吵嚷的节目录制,里面假意掺着真心,欢声笑语阵阵,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热闹;另一面是寂静的作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间奏,阳光倾洒而下,心在外头,也在里头。
很多事情无法计较得失,带来的快乐是真的,带来的帮助是真的,其它的,就且糊涂过了吧。
收场不晚,太阳将将西倾,隔壁的艺人们就率先退场。
沈昼看见裴续的助理张叶在门外打转,她冲裴续喊:“哥,咱不走吗?”
等了会,裴续回:“稍等。”
刚才做游戏的时候不免有拉扯,有个小朋友的玩具车摔坏了,小朋友当即红了眼眶,裴续手足无措地哄说一定帮他修好,现在正一手拿着起子,一手拿着胶水,埋头苦干中。
只剩两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现场,孩子们也被领去吃饭。张叶一贯拿裴续没办法,只好蹲守在门口。
太阳已然不见,今天的晚霞很美,粉紫色和橙色糅在一块,织成瑰丽的天幕。
裴续长舒一口气,抄起终于修好的小车出了门。张叶正在刷短视频,猛一看见自家艺人出来,起身太急,“哎哟”一声靠在墙上揉着发麻的小腿。
“哥?”张叶疑惑地喊了声裴续,裴续没动。
裴续定定看着一大一小窝在一块,偶尔交头接耳两句,乐呵呵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昼似乎是对这张画十分满意,举在空中观赏。眼睛笑得像月牙,抿着嘴,酒窝深深挂在脸上。
“这次要收版权费。”裴续出声打碎了沈昼的餍足。
“小气鬼。”沈昼轻轻“哼”了一声,比气声还难以捕捉,挠在了裴续心上。
“小安过来吃饭啦。”陈易发现少了个孩子寻过来,发现裴续还在愣了一愣,礼貌地笑笑。
“来啦。”小安依依不舍地抓着沈昼的手。
沈昼捏了捏小安的脸,柔声道:“要好好吃饭哦。”
裴续突然出声:“你好,请问你认识莱莱吗?”
小安点点头。
裴续把好不容易修好的玩具郑重地交给小安,小安被委以重任,立马来了劲,拉着陈院长就要去找莱莱。
“小昼真不留下吃个饭再走?”陈易忧心忡忡地问。
“不了,回去还要学看文件呢,”沈昼一想到这事就苦起个脸,“被家里抓壮丁了。”
陈易没强求,叮嘱沈昼几句后就走了。
裴续问张叶有没有纸巾,张叶木木地掏出一包给他。裴续又问她晚上有没有事,张叶说没有。
只见裴续解锁手机,点开微信,输入密码。
“叮咚”一声,张叶的手机里就多了一条四位数的转账。
“辛苦你了,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张叶满怀感动地把楚争秋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欢呼道:“裴哥,你就是我亲哥。”
转眼间只剩下裴续和沈昼两个人。
裴续抓着沈昼的手腕,院子里有个石板垒起来的洗手台,裴续打开水龙头,一点一点把沈昼手上的色彩洗净。
沈昼懒得动弹,便由着裴续来。
裴续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用纸巾吸干水后再把沈昼的袖口解下来。
沈昼慢悠悠问:“版权费怎么付?”
“过会吃饭吗?”裴续问。
沈昼莞尔说:“也成。”
活了二十几年才遇上这么一次令人满意的极尽暧昧的气氛,沈昼受用得很,所以当他俩被打扰的时候,沈昼更是不爽得很。
佟明这人还没出现,就能先听见他的声响。他带着自己的摄影师不知怎得又跑回来,太阳都落山了还戴着他那破墨镜,他们拦住了路上的小安。
“怎么拍啊?”
“您要不看看拍个亲密点的?”摄影师提议。
佟明一脸不耐烦,“你刚刚怎么不好好拍,我晚上还有事啊。”
摄影师连连道歉,又说:“您看要不,要不咱把眼镜先摘了?现在光线不太好,可能拍出来效果不理想。”
佟明响亮地“啧”了一声,摘了眼镜丢给一边的助理。他冲小安勉强一笑,也没问小安意见就抓住了小安的手。
小安受惊般往后一跳。
“啧,你躲什么?”佟明皱眉把小安扯了回来。
沈昼压不住火,隔空喝道:“干什么呢!”
沈昼怒气冲冲地小跑着过去,裴续跟在沈昼后头。
佟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昼,又看了眼裴续,白了他俩一眼说:“多管闲事。快快,拍几张我就要走了。”话说到一半,他就伸手要抓小安。
小安被吓得脸色煞白,脑袋小幅度发颤。
沈昼急得要伸手挡他,没想到裴续拦腰抱住沈昼,把沈昼隔在身后,自己则揪着佟明的领子向后重重一推。
咚——
佟明撞在墙上,怒不可遏道:“我艹,裴续你发什么神经!”
沈昼一手捂着小安的眼睛,一手拉着他,冷声道:“你该走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呃……”佟明的脖子骤然被抵住,他震惊地瞪大双眼,涨红了脸,急促地拍着裴续的手臂。
一旁的摄影师和助理都看呆了,沈昼也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喊:“裴续!裴续!你先放手!裴续!”
喊了好几声,裴续的肩膀才松懈下来,佟明脱离桎梏后弯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不可思议地瞠着他俩。
第12章
有的人就是一种色厉内荏的生物,佟明看上去气势很足,仿佛下一秒就要反扑,但始终紧贴着墙壁,呼吸起伏间颤抖。
嘴上的脏话是没停过的。
跟只蚊子一样嗡嗡嗡的。
摄影师和助理纷纷上前问他有没有事,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两人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尤其是助理,小姑娘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劝他不要再在外面起冲突了。
佟明还是骂个不停,各种带生殖器官和爹妈祖宗。
沈昼嫌他话太脏,皱着眉把小安往身后护了护,即使小安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