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狗仔们真的蠢兮兮地一路跟着宾利车到了目的地,他们就会失望地发现,车子会停在一家宠物医院前,坐在后排的人并非邢洲,而是送猫去洗澡的迟晓。
而真正的邢洲坐在沈知意那辆无聊至极的“老爸车”(邢洲始终认为,只有婚姻丧失激情且有二胎的无聊中年男人才会买SUV)上,启程前往采访地。
男人穿着一套特别搭配过的史蒂芬诺·罗奇西装,衬衫领子最上面的四颗扣子并未扣上,稍一侧身,就会露出饱经锻炼的胸肌。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里的采访大纲,经过两天的预先准备,他即将迎来一场生死攸关的考试,好消息是老师提前画了重点,坏消息是整本书都是重点。
沈知意问他:“我早上给你选的领带怎么不见了?”
“我才不要戴领带。”邢洲不屑一顾,“那会遮住我完美的脖颈线条和充满男人味的喉结。”
“你应该为你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给车里的所有人加工资,因为大家的耳朵都被迫遭受了你的性骚扰。”沈知意提醒他,“而且,你不能这样敞胸露怀的接受采访。”
邢洲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扣紧了第四颗纽扣。
沈知意还在盯着他。
邢洲只能又扣上了第三颗。
沈知意盯着他敞开的领口,勉强点点头:“暂时这样吧。徐行的采访风格没那么严肃,你打扮得随意一点没关系。”
“你觉得我打扮得很随意?”邢洲嘟囔着,“我今天可是早起二十分钟用发胶抓了头发呢。”
他说话声音不算小,但沈知意当作没听到。
车子一路向东,经过半小时的路程后,终于驶入了一座园区。
这里是京市周边的新媒体产业园,许多杂志社、小互联网公司、短片制作公司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SUV停在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洋房前,门口挂着【且徐且行传媒工作室】的招牌。今天的主持人徐行就站在门口,带着两位下属迎接他们的到来。
保镖下车为邢洲和沈知意撑开伞,沈知意站在距离邢洲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脸上挂起营业专用笑容。
“徐老师您好,感谢您拨冗为我们制作这期特辑节目。”沈知意说,“容我介绍,这是我们行舟科技的邢总;邢总,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徐行徐老师。”
“初次见面,旧闻徐老师大名。”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邢洲还是很会装出一副社会化程度很高的假模样的,“我是邢洲,您叫我名字就好。”
“你们好。”徐行穿着一条宽松的香云纱旗袍,她肩膀细窄,双臂却大大张开,大到足以填满整个空间。她没有与他们握手,而是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热情得不像初次见面的拥抱,“今日太阳大,咱们进去慢慢聊吧。”
根据官方资料来看,徐行今年四十八岁,是一位在业内有口皆碑的专业媒体人。她出身官媒,主持过数十次大型活动,同时常驻新闻频道,深耕社会议题,有过十几篇发人深省的深度报道。她三年前离开体制内,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传媒工作室,现在专注于文化讲座和专访对谈类节目,全网粉丝破千万。
最主要的是,她是一位能力强大的A级木系异能者。
木系异能者亲近植物,有木系异能者在的地方往往绿树成荫。徐行领着他们走进自己的传媒工作室,屋里热闹得简直像是热带雨林,窗前、地上、工位旁,处处都是绿植。
“见笑了,”徐行说,“就像有人喜欢捡流浪猫、流浪狗一样,我喜欢捡没人要的流浪植物。那些花坛里被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或者环卫工人剪下的树枝,我都会把它们带回家种在土里,尝试救活它们。”
说话间,他们经过一只巨型花盆,里面栽种着一颗足有一人高的发财树,可惜这株发财树看起来无精打采,叶子枯黄垂落。
见邢洲和沈知意都在看那颗发财树,徐行解释:“之前园区里有家公司和员工闹矛盾,员工离职前烧了一壶开水想要浇死公司的发财树。我是在垃圾堆里发现它的,努力了很久也没能完全救活它。”
沈知意有些意外:“A级异能也不能救活它吗?”
“A级异能可以,但是我没使用。”徐行微微一笑,“最近几年,我都在尽量减少自己使用异能。”
“为什么?”
“因为异能让一切事情都变得太容易了,即使是奄奄一息即将枯死的花朵,只要我稍用异能,它就能立刻生根发芽。”徐行解释,“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这就像是拥有了无限金币调节器的游戏,当你习惯了任何问题都用异能去解决的话,那么人生这个游戏就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
徐行又说:“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A级异能者的见解,可能对于那些S级异能者来说,他们的人生游戏也会不一样吧。”
沈知意神色一怔,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微微触动了。
就在此时,邢洲忽然慢了半步贴近他身边,然后低头小声在他耳畔说:“如果这位徐老师不是异能者,那么她会成为全世界我唯一喜欢的异能者。”
沈知意无奈地看他一眼:“首先,你的话前后矛盾;其次,你才认识她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了。”邢洲耸了耸肩,“我喜欢接受一个睿智记者的独家专访。”
“早上出门前你不是这么说的。”沈知意提醒他,“你嚎叫得像是一只不愿意去洗澡的猫。”
鉴于沈知意确实有一只不爱洗澡的猫,他这个比喻十分准确。(顺带一提,他刚才收到了迟晓的消息,他已经带猫顺利抵达宠物医院了。)
邢洲想控告他人格诽谤、情感虐待、使用不当语言侮辱老板,可惜这时他们已经沿着楼梯走到二楼,没时间再让他们闲聊了。
整个二楼被改造成一整间演播室,巨大且空旷的房间里没有窗户,纯白色的背景布垂落到地面上;房间正中央放着两张圆桌和两把竹椅,散尾葵宽大的枝叶从竹椅后探出,像是天然的屏障。
在采访的前两天,邢洲被沈知意硬逼着补了徐行的视频专访节目。从镜头里看,这个房间比实际小许多,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这是一个在温馨室内对谈的节目。但实际上,镜头囊括得只有这空旷巨大房间的三分之一,更多的人站在摄像机后,安静、有序地工作着。
化妆师为邢洲简单画了个淡妆,擦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又修了修他的眉毛。
化妆师边画边称赞他皮肤好,因为大多数企业家都是精力旺盛的人,而这些精力旺盛的人通常荷尔蒙也旺盛,皮肤状况堪忧;像邢洲这样皮肤瑕疵极少、成就又高的人很少见。
邢洲自信地表示,他每天护肤要用半个小时,工序足足七道。
化妆师称赞完他,又转而称赞站在一旁的沈知意,说他身形挺拔、五官精致,刚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从隔壁杂志社出来的艺人呢。
“谢谢,”沈知意补充,“顺带一提,我只用清水洗脸,护肤品只有一瓶三合一。”
等化妆师离开后,沈知意又和邢洲抓紧时间对了一下采访大纲。这次采访机会难能可贵,多亏公关部从中周旋,才联系上了徐行;幸运的是,徐行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很愿意成为在“反异能AI系统”风波后第一个采访邢洲的记者。
这期对谈节目预计录制一个半小时,然后会精剪成30分钟的节目、和大约七千字的文字新闻稿,将于明天在全渠道同步发送。
出乎意料的,在无数大场面前依旧冷静沉着的沈知意,居然在这一刻表现得比邢洲更加紧张。
“采访并不会百分百按照采访提纲走。”沈知意叮嘱他,“你千万记住,徐行是一个非常犀利的记者,她会抓到你的每一次迟疑的躲闪、每一句空洞的说辞,然后对你发动攻击。
尽量按照咱们之前准备好的答案回答,不要临场发挥,不要说任何会被剪辑后断章取义的话。记住,这次采访的目标是扭转你的个人形象,‘无聊的企业家’要比‘狂妄的法西斯’好一百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