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笙只好如实说道:“小北不喜欢海鲜味,他想吃我煮的面条了,我去给他煮点。”
“我去,”谢天乐一脸受不了地搭上了齐耳的肩膀,“耳导,您听听,我真受不了了,这恩爱秀得简直不给咱们这些单身狗活路了。”
“别把我算进去。”齐耳笑着躲开,“我可是有夫人的人。”
“行吧,合着就我一个孤家寡人。”谢天乐故作可怜地摇摇头,“哎,我还是继续借酒浇愁吧。″
沈南笙和齐耳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估摸着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哪个小情人闹别扭了。
沈南笙可没时间跟他们唠嗑,他要去厨房给赵北执煮面。
快要走出客厅时,他突然回头问谢天乐:“对了,天乐,你大哥的婚期定下来了吗?”
谢天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转瞬又被玩世不恭的笑意覆盖了:“这你得问我大哥了,我又不是新郎。”
“没出什么事吧?上次不是说打算定在九月初吗?怎么我昨天问他的时候,他含含糊糊的,他跟齐小姐吵架了?”
“我怎么会知道,”谢天乐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沈南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谢天乐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找补:“南哥你放心吧,他们好着呢,等婚期定下来,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沈南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去煮面了。
等到赵北执下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了。
别墅里有专门的中餐厨师,但是沈南笙还是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赵北执爱吃的菜。
餐桌上,谢天乐在给赵北执倒果汁的时候,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悄悄在他耳边说:“牛啊,弟弟,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咱们素来高冷的沈老师变成了个恋爱脑的?给大哥传授传授点经验呗。”
赵北执故作沉思了会,压低声音笑着回道:“独家秘笈,概不外传。”
谢天乐笑着伸手搭住赵北执的肩膀:“咱们又不是外人”
他话还没说完,沈南笙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了过来,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他搭在赵北执肩膀上的胳膊。
谢天乐多精明一人,赶紧乖乖缩回了手,也不和赵北执说笑了,去给其他人倒饮料了。
因为晚上安排了电影的全球首映和记者会,所以午餐大家都没有喝酒。
餐桌上,谢天乐举起了果汁,意气风发地说道:“昨天,咱们这部电影已经完成了媒体和各路发行方的内部观影场,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大家的评价非常不错。今晚的首映礼,我们一定可以一鸣惊人!”
齐耳跟着举杯:“那就祝愿我们今晚旗开得胜!”
众人一同起身,杯盏轻撞,齐声应和:“旗开得胜。”
晚上七点,威尼斯电影宫SalaGrande主厅的灯光次第暗下。
满场喧嚣瞬间沉降,偌大的影厅一片静谧,巨幅银幕骤然亮起,冷调质感的民国烽烟穿透岁月,缓缓铺展在所有观众眼前。
故事始于黄埔军校的青涩岁月,少年陆峥年一腔炙热纯粹,满心敬慕,连同那份隐秘的悸动,尽数系于老师沈衍安身上。乱世夹缝之中,二人滋生出逾矩的情愫,古镇长巷,市井烟火,是独属于他们,脱离家国阴谋之外,仅存的温柔私藏。
荧幕上,古镇长巷烟火袅袅,沈衍安递给陆峥年一串糖葫芦,暖阳倾泻落满肩头,陆峥年的眼神是那样清澈干净,带着羞怯的笑意。
安稳的岁月转瞬即逝。日军大举进犯上海,扬言三个月要亡我中华,山河飘摇,家国危在旦夕。沈衍安孤身奔赴前线驰援,彼时的他,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陆峥年千里辗转,终于在炮火连天的战地寻到了沈衍安,与他并肩而立,生死与共。
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世俗礼教、师生边界尽数瓦解,二人冲破所有桎梏,将长久隐忍的情意全然交付彼此,镜头里,闸北民房二楼的阁楼之内,他们不再克制压抑,热烈地相拥亲吻,躯体相贴,赤诚地交付彼此。
可乱世情爱,终究身不由己。为消弭党内分裂、维系团结,促成统一抗日战线,沈衍安决意以联姻斡旋党内政局。陆峥年明白他的选择,却终究跨不过心底的情关,最终忍痛转身,决然离去。
命运的重击自此接踵而至。离开沈衍安后,陆峥年惨遭家破人亡,至亲尽数离世,满目绝境碾碎了他年少的天真。他在无边的绝望中重塑了理想信仰,秘密投身革命,成为潜伏暗处的中共情报工作者。
荧幕色调自此处骤然沉暗,冷调镜头定格在他落拓坚韧的侧脸,年少稚气荡然无存,只剩乱世淬炼出的孤勇与苍凉。
陆峥年的意外被捕,是他们重逢的契机,却也是无尽痛苦的开始。受尽酷刑折磨的陆峥年以为昔日的爱人已经叛国求荣,心碎彻骨,与沈衍安彻底决裂。
沈衍安为了保全他,将他留在身边庇护,却也开启了二人最煎熬的一段朝夕。方寸囚室,成了他们爱恨纠缠的牢笼。猜忌与温存共生,恨意与爱意交织,彼此折磨。
家国大局当前,私情只能退让。沈衍安强忍心中万般不舍,周密部署安排,安排陆峥年携带关键情报奔赴革命前路,自己则选择留守危机四伏的敌营,继续隐忍蛰伏。
离别前夜,荧幕光影柔化,褪去了所有尖锐的色调,二人卸下全部伪装与倔强,以一场滚烫又破碎的温存完成了最后的诀别。
影片终章落笔于悲壮惨烈的伏击战场。漫天炮火里,硝烟弥漫,天地苍茫,情报偏差、敌我兵力悬殊的绝境里,沈衍安率心腹将士以身赴险,壮烈殉国。
临终一瞬的慢镜头克制又催泪,他将毕生执念、未竟情意与毕生的信仰,悉数托付给那支朝夕相伴的钢笔。一支旧笔,承载了他满腔的爱意与未能实现的家国理想,成为他留给陆峥年、留给乱世余生最后的念想。
一百二十分钟的光影流转,最终缓缓落幕。
银幕缓缓暗寂,偌大的主厅足足安静了十余秒,而后潮水般的掌声轰然爆发,连绵不绝,席卷了整座威尼斯电影宫。
舞台暖光亮起,齐耳携沈南笙、赵北执缓步登台,正式开启《长衫与枪》全球首映后的记者会。
第一位起身的是资深海外影评人,透过同传清晰发问:“请问导演,影片里的两位主角拥有极为深重的羁绊,但影片中很多浓烈的情绪,却极少用外放、直白的方式来表达,您更多地用一种沉默或者隐忍的方式来表现。您觉得这样含蓄的东方表达方式,能打动国际观众吗?”
齐耳神色从容,缓缓作答道:“我始终认为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只是表达的语言不一样。东方情感常常讲究留白,不把所有心绪尽数摊开说尽。克制不等于淡薄,很多时候压在心底、藏在行动里的感情,反而更沉、更热烈。放在那样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的爱裹挟着生死、信仰与不能言说的任务,本就不适宜高声剖白。有些心意,不必诉诸言语,彼此能读懂,就够了。至于这种表达方式是否能打动国际观众,我觉得方才的掌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又一名外媒记者起身:“请问沈先生,沈衍安作为整部戏里最矛盾的人物,他人前是卖国汉奸,人后是护国勇士,一生都在演戏伪装。请问你是如何理解他这个人物的?”
沈南笙目光平和地落于台下,娓娓说道:“沈衍安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他这辈子,对上级要演忠臣,对敌人要演汉奸,对世人要演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一辈子都在伪装,一辈子都在说谎,把自己活成了一副密不透风的铠甲。可纵然他有千副面孔,看上去如此复杂矛盾,但在精神上,他是一个十分纯粹的人。他始终笃定地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信念从未动摇,始终如一。很多人会为他的死感到惋惜,但在我看来,沈衍安已然活到了极致。他以身许国,完成了自己毕生的家国信仰。在私情之上,他也完完整整得到了陆峥年毫无保留的全部的爱。家国理想得偿,赤诚真心亦有人承接。他求仁得仁,死亡于他不是毁灭,只是乱世之下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