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北执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太懂福阿满了,一个打出生就没沾过暖意的人,对那点光的渴望有多疯魔,哪怕这光本不是为他亮的,哪怕亮起来时还藏着别的缘故。
沈南笙忽然插了句:“我觉得秦峰对福阿满的特别,不全是因为福大强。或许一开始是,但处得久了,是真的心疼这孩子,甚至到后来,他是想要带着福阿满一起离开这里的。”
安宝明点头:“这几场戏都不是很难,你们按自己的理解来拍吧。”
第一场戏在学校操场拍。
课间操的哨声刚落,孩子们撒欢似的在操场上跑,福阿满却蹲在操场边那棵老枣树下,手里捏着截断树枝,在泥地上划自己刚学的名字—福阿满。
“福”和“满”这两个字都不好写,他划得歪歪扭扭,很难看,然后秦峰过来看到了,手把手教他写字并发现他受伤了的一场戏。
赵北执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树枝,等着开拍。
安宝明正跟摄像调镜头角度,灯光师在旁边挪着灯。
他闲得无聊,无意识地用树枝在地上划,等回过神,泥地上赫然是“沈南笙”三个字,笔画每一道都很深!
他脸“腾”地红了,心虚地瞟了圈四周,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从旁边弄了点土给它盖掉了。
做完这一切,刚准备松一口气,抬眸就看到沈南笙眸色深深地看着他,他心“砰砰”,一下子就乱了。
此时场记走了过来,拿着打板喊了句:“《知更鸟》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
赵北执猛地回神,迅速敛了情绪,低下头,用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写着“福阿满”,一遍一遍,透着一股怪异的执拗。
没一会,沈南笙饰演的秦峰就走入了镜头里,他缓步走了过去,挨着福阿满蹲了下来,福阿满的手顿了半秒,极轻极怯地往旁边挪了挪,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树枝却没停,还在地上划。
秦峰没有说话,就那样陪着他蹲着,静静地看着他写。
等福阿满又一次把“满”字写成两点水,秦峰忽然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把那两点补成三点,声音温温的:“满,盈溢也,所以是三点水旁。满以器喻,故为盈实,意为饱满、充实。是个好字。是谁给你取的名字?”
福阿满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妈取的。”
“那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福阿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然后,他又低下头,很认真地去写那个“满”字。
秦峰在那一刻,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猛地想起,根据他掌握的资料上显示的,福阿满的母亲也是被拐卖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爱这个她压根不想生出来的孩子吗?
秦峰暗自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福阿满没有说话,还在执拗地写那个“满”字。
秦峰暗叹自己不会聊天。福阿满本就比这些孩子大好几岁,腿又不利索,自然融不进去。刚想换句安慰的话,就听见福阿满闷闷地说:“腿疼。”
秦峰一愣,福阿满的腿一看就是跛了很久的,他疑惑地问道:“现在还会疼吗?”
“嗯,疼。”
秦峰心里咯噔一下,涌上点不好的预感,忙说:“让老师看看。”
福阿满却往回缩了缩,头埋得更深,手里的树枝还在写那个“满”字。
秦峰微微朝他那边凑近了一些,用自己从没有过的温柔语调说道:“别怕,你给老师看一下,老师宿舍有一种很厉害的药,你要是哪里疼,擦一点,就不疼了。”
福阿满停下笔,抬头望他,嘴唇动了动,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秦奋赶紧点头:“老师是不会骗人的。”
福阿满放下了手中的那截树枝,慢慢卷起了自己的裤腿,他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秦峰说:“老师,好疼。”
而秦峰在看清他的腿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只本就畸形的小腿上,爬满了又深又长的疤,一看就是皮带或鞭子抽的。
他忍不住伸手往上卷了卷裤腿,大腿上更触目惊心,除了鞭痕,还有好几个烟头烫的坑,有几个已经化脓,泛着恶心的黄。
秦峰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怒火像岩浆似的往头顶冲:“这是谁干的?”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过吓人,福阿满慌乱地收回自己的腿,起身就想要跑。
被秦峰一把抓住了,他压下满腔怒火,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安抚道:“别怕,别怕...老师不是跟你生气,别怕...跟老师去宿舍,老师那里有药,你有些地方都化脓了,必须要处理一下的。”
福阿满怯生生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怕。
“别怕...老师不会伤害你的,”秦峰真诚地看着他,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相信老师,老师不仅不会伤害你,以后还会保护你。”
福阿满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看着他,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CUT!”
这一条过得出奇顺利,安宝明在监视器后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意。
紧接着转场去搭建的临时宿舍拍第二场。
秦峰把福阿满带回自己宿舍,烧了热水,翻出纱布、碘酒,还有几管专治外伤的药膏。
幸亏他本来的身份不是老师,而是一名刑警,随身带着这些应急的药品,对于这些伤口的处理还是有些经验的。
他小心地把福阿满的裤腿卷了起来,先用温水擦净伤口上干涸的血痂,才拿起碘酒,眼神里带着点不忍:“会有点疼,忍一下。”
秦峰捏着沾了碘酒的棉球,极轻地擦过伤口。
按戏里的设定,这时候福阿满该疼得瑟缩,可赵北执只是定定地望着沈南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那时候也能遇到像秦峰这样的人,如果那个人就是沈南笙的话,该有多好,那么,即使那段日子那样痛苦,他也能好好抗过去吧。
而不是差点把自己弄成一个怪物!
安宝明还没有喊“卡”,沈南笙就觉出了赵北执的不对劲!
他为了擦药方便,是蹲着的,此时刚好自下而上看着赵北执,其实赵北执是面无表情的,可他一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就没来由“咯噔”一声。
那目光里竟然一点生气也没有,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又像深冬结了冰的湖,连最底里的光都沉了下去。
沈南笙顾不得还在拍戏,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赵北执?”
沈南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
赵北执猛地回神,眼睛在看到沈南笙关切的眼神时,陡然又重聚了神采。
第35章 你有我
出乎意料的, 安宝明并没有喊“CUT”。
大约是沈南笙那句“赵北执”喊得太轻了,压根没有收音,而他也在那棉球再一次轻轻擦过烟头的“烫伤”时, 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是演的,只真的疼, 像有根针顺着皮肤扎进骨头缝里, 连带着那些被他死死摁在心底的旧事, 也跟着泛起尖锐的疼。
他在孤儿院的时候总是被关小黑屋, 新来的院长爱用小针扎他, 因为这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时候他总是想,会不会有人像故事里写的那些英雄一样, 突然闯进来救他。
可没有。
数不清的黑夜白天, 他都已经快对那些疼痛麻木了。
沈南笙的动作更加轻柔,挤了一点药膏涂在“伤口”处, 一边涂一边轻轻往上面吹。
却无意间看到了“伤口”旁边有一块旧疤,那绝不是化妆的效果,沈南笙鬼使神差地,也往那里轻轻吹了吹。
赵北执浑身一僵,腿微微缩了缩, 却没真的躲开,反而抬眼望向沈南笙,眼里蒙着层水光,不是哭,倒像是疼出来的潮意, 混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明知那点暖意或许不长久, 还是忍不住想往那点热气里凑。
沈南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饰演的秦峰本该是带着探究和同情的,可此刻望着赵北执这双眼睛,他喉咙里的台词差点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