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131)

2026-10-05

  明宏山推开庭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谢熔和梁秋野入内。

  “谢先生放心,这院落清净,再没有旁人。”明家做东道主,两边都是客,他们不希望弄出动静,派人提前清理了左右无关的人,证明自己绝不会与长泽勾结设伏。

  明宏山开口正要再解释几句,却被一声响动打断。

  障子门糊着半透明和纸,朝向庭院的门窗,屋内人开门相邀。

  “谢君,许久未见。”

  长泽昌雄坐在蒲团上,身边摆放一个木匣和一摞泛黄的典籍。他手持的书被风吹动时书页翻飞,方正繁体字,由上至下由右向左书写,是谢家旧书。

  方才开门的青年回到长泽昌雄身边静站,青年身着传统武士服,腰间佩一柄长刀,单手抚握刀柄,双脚略分开,他将重心沉得极低,呼吸绵长均匀,周身散发出沉静狠厉的气息。

  “我的刀落得再准些,你我就不需要再见。”

  谢熔语调淡漠,阔步走到备好的紫檀木椅中,谢家向来不与长泽同席。

  长泽昌雄用手抚了下右眼的黑色眼罩,眼罩下的疤痕延伸至嘴边,道:“谢君手下留情。”

  公海的游船的生死局,长泽昌雄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谢熔,迎面一刀劈斩下来时,他也以为自己快死了。最后他竟捡了条命,比旁人运气好,丢了只眼睛。

  那时的长泽昌雄已有预感,谢家起势难再压下。

  那刀寒光凛冽,已经成了长泽昌雄的梦魇。长泽昌雄退居其后,由着自己两个儿子和他弟弟争权,不过几月光景而已,长泽的海外深水港竟然也被谢熔夺走。

  纹枰之上,黑白棋子拉扯对峙,进退交锋。

  白子被黑子压制数十年,被吃掉了几枚颇为重要的白子。如今白子得势,有横扫姿态,压得黑子退居一隅,但黑子尤有一子定乾坤,反败为胜的机会。

  长泽昌雄手里捏着谢家无法拒绝的筹码,他低头翻阅手中的书卷,颇为感慨道:“追究渊源,长泽和谢家早有干系,受益良多。”

  淮陵谢家累世家业有半数飘零,有三成被长泽收藏。长泽取纳经史典籍和药理研究,在快速现代化发展的时期,苦心经营得以积攒如今偌大家资。

  谢熔对其挑衅言语不为所动。

  梁秋野按耐住心头火起,忍着作呕,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你们也该原数奉还了。”

  长泽昌雄顿了下,目光落在梁秋野身上,见他身后背着一柄被布缠绕的刀具,蹙眉道:“我想切磋的是谢家刀。”

  他原本料想来应战的是谢熔本人或是陆家那个后生。

  “你怎么知道我手中拿的不是谢家刀?”

  刀谱早已经在战乱时流失,而学成刀法的谢家后生们几乎全部殒命在各地的战场。唯有几位年岁颇大的武师拼凑出一二,教予谢熔,得以继承。

  “两位只做比试就好,不要伤及性命。”

  明宏山觉察到剑拔弩张的氛围,连忙扬声提醒。

  静立在旁的武士看到长泽昌雄握起茶杯,随即抽出腰间武士刀,朝谢熔方向而去,他脚踩木屐,将木地板踏得发出阵阵闷响。

  明宏山见那刀是真的开了刃的,连忙后退几步,远离这片战场。

  武士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自上而下劈斩而来,刀风呼啸,直取谢熔肩头。

  长泽昌雄见谢熔未动,握着茶杯的手不由一紧,眼底流出喜悦。

  “铮——!”

  梁秋野手腕一转,横刀抵挡。

  两刀重重相撞时,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震得窗棂微微颤动。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柄传到手臂,武士惊愕地后退半步。

  梁秋野不疾不徐地将刀鞘交给谢熔,他们只眼神交汇,顷刻便了然彼此心中所想。

  此前梁秋野提出想要应战的时候,谢熔没有推拒,他知梁秋野心意,想要为霍老爷子再赢一场。

  “谢家唐横刀。”梁秋野长身玉立,刀尖直指着长泽昌雄,“你可认得?”

  长泽昌雄自然认得。

  谢家兄弟在战场上用这两柄刀将无数敌人斩于阵前。长泽使尽手段才找到谢寻安的尸身,取走了障刀,始终没有寻见唐横刀的踪迹。

  见梁秋野向长泽昌雄发难,武士眼神一凝,向前迎击。他连续挥出武士刀,斩击、横劈、斜削,招招奔着要害。

  武士的刀法快狠,借着刀身的弧度,迂回斩割,其刀光如流水般,层层叠叠地向梁秋野笼罩而来。

  梁秋野不一味硬接,脚步辗转腾挪,时而抬刀格挡,时而旋身避开锋芒。

  耳畔回响霍老爷子的教诲,“战场上凶险万分,切记不要冲昏头脑,时刻冷静。任他发难,在最要紧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武士双目凝定,握刀的手沉稳有力,指节攥得发白,是家族里最优秀的武士,同辈里没有人能过他十招。而眼前人犹如蓄力的狼,想要绞掉他的命。

  略弯曲的武士刀和笔挺的唐横刀缠斗,铮鸣声阵阵。

  梁秋野不急于进攻,以静蓄势,等待破绽。看准对方挥刀后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的空隙,侧身欺近,锋刃泛出冷冽的银芒。

  银芒闪过长泽昌雄的眼底,他骤然想到公海船上的那幕。谢熔也是这般提刀杀来,刀落时见血,他的部下一个个倒下。

  “你为何偏要赶尽杀绝。”长泽昌雄站起身,扬声谢熔道,“过去的事已经了却,长泽的人也死在你的手里,两相抵过。握手言和、共同发展不是你们华国的发展之道?”

  华国向来以和为贵,谋求和平发展。

  武士见梁秋野近身,手腕翻拧,改劈为撩,想要划开他的胸腹。梁秋野沉腰,矮身避开这刀,手臂发力,唐横刀借着身体旋转的力道,迅猛向前直刺。

  武士急忙收刀回挡,“当”的一声巨响,武士刀被唐横刀的力量震得向外偏开,刀身剧烈震颤。

  谢熔语气无波道:“你没有资格点评谢家行事,从前没有,往后也没有。”

  以和为贵是与该和的人,面对有仇的人,隐忍蛰伏十数年报仇依旧不晚。

  武士想要再度挥刀,可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招式迟滞半分。见他步下不稳的一瞬间,梁秋野抓住破绽,顺势旋身,唐横刀顺着对方刀势的缝隙,精准压在刀脊之上,向下一压。

  “哐当!”

  武士刀脱手飞出,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哐啷的声响。他赶忙俯身去拾,可刀身却被一脚踩住。

  武士抬头,他浑身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单膝跪地似乎想要保持武士姿态,可却藏不住眼底的恐惧和沉郁,眼神落在那柄锋芒毕露的唐横刀上。

  “你输了。”梁秋野提刀,抵在武士的颈侧。

  室内重归寂静,方才因激烈打斗气流搅得檀香飘散,此时又烟气徐徐向上。

  “咚——”

  庭中的竹筒又蓄满水,倾倒而下敲击石头,发出脆响。

  明宏山逃得老远,见一站一跪便知谁胜谁负。他看向梁秋野的目光已经满是敬仰,刚才刀光影动的身形简直不似凡人。

  “既然如此…”明宏山吐出一口气,已经分了胜负,长泽昌雄就该遵守承诺,将手里东西交还给谢家。

  “我没有输!”长泽昌雄怒目道,“你不是谢家人,怎会用谢刀。”

  谢家刀法已经断了传承,怎么还能赢长泽。他们虽承继谢家,近半个世纪都占尽优势,怎么会顷刻颓唐。

  梁秋野心道这老贼是没有听懂方才谢熔话中意味。尺蠖屈以求信,龙蛇蛰以存身,谢家两代人虽身死却魂存,从不曾怕过也没想过屈居人后,如今只是回到本来的位置。

  “我师承霍忠,老爷子原为谢寻宴军下,所学皆是谢刀。”梁秋野居高临下道,“胜负已分。”

  节节败退,输无再输。

  长泽昌雄没有料到谢寻宴将刀法居然教给了不知名的部下,而部下又教给后世人,如此一来竟绵延不绝。

  棋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长泽昌雄浑身气力一瞬间抽空,颓然垮下。他盯着手边的木匣,里面装着便是障刀,似乎是想要拿出再一搏,可木匣率先被人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