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人工制造的温暖在冷冽的寒冬里顿时消散,小苍岭的冬季冷得刺骨又漫长,滴水成冰也不为过,吐息残存水汽液化成白雾。
梁秋野朝谢熔靠了靠,想要为他遮挡冷意,挨得近了,脑子又莫名回忆起昨天在火炉前的意外接近。
“额…小陆少他。”
梁秋野余光瞥见陆为岩半蹲在宅院栅栏边,阿波罗格外老实地也蹲坐在陆为岩拖地的羽绒外衣上,一人一狗的视线紧紧粘在他们身上。
“他好像是要向你道歉。”梁秋野替陆为岩开口。
陆为岩很早就来了却不敢敲门,只敢在院子,是因为谢熔先前的不允禁令,陆为岩那股讨饶的意味太明显。
“陆为岩十四岁的时候,被他大姐送到我的身边。”
谢熔提及往事:“原因是他被人引诱着,没脑子钻进了风月场,喝了掺药的酒水后意识昏迷,被姑娘剥了衣服。”
梁秋野难以想象那幅不堪入目的画面,惊讶地心道小陆少不可貌相啊。
他先前只觉得陆为岩性格张扬,但和其他纯良的大学生别无二致,居然那么小年纪就已经接触到了灰暗地带。
风月场里光怪陆离,皮色酒肉还有更隐蔽的不足为人道的生意,那般年纪沾染后若是不能脱身,此后不堪设想。
“现在遇事依旧莽撞,没有半点长进。”谢熔冷目扫过那一人一狗,顿时将他们吓得匍匐下去。
梁秋野自己作为兄长,自然知晓谢熔的良苦用心。
对于与陆为岩的同龄人来说,他的确是佼佼者。
优越的家境,良好的外貌,就读于知名学校,有着积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好身手。梁秋野远远地看见了陆为岩使刀的姿态,对上专业的保镖不怯场,颇具胆色和魄力。
这些都是陆为岩骄傲的资本,换在寻常人堆中,可以称得年少有为。
但在谢熔身边还远远不够。
梁秋野神色暗了下来,他想到了徐医生提及谢熔的亲人遭遇的意外情况。潜藏在深渊的对手方露出爪牙,还没有使出杀招,此后不知又会何等危险。
“放心。”梁秋野半步上前,与谢熔目光相迎,“有我在。”
——勤王伴驾。
这梁秋野与陆为岩第一次见面时他所说的话。当初的梁秋野不解其中意思,只当是少年的玩笑,但现在细想来这词的确恰到好处。
陆为岩还没有成熟到能独当一面,谢熔长久以来既要与对手周旋,又要保护周围人。所以只能用狠戾手段迫使陆为岩成长再快些。
那日林泽渡突袭,若目标换做陆为岩…他会死。不过,梁秋野笃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即便谢熔没有及时赶到。
所以谢熔可以歇息会,也许时间不久,至少在自己身边的片刻足矣。
梁秋野目光明朗,在冬日尤为灼热。
“嗯,我知道。”他早就知道。
谢熔轻声似呢喃,触到梁秋野的耳侧如同桃花春风。
躲在栅栏后,陆为岩瞪大眼睛看着小叔居然为梁秋野屈尊开门,还将围巾和手提纸袋递给了他,临别前还抚了下梁秋野的领口!
“嗷呜嗷呜!”
阿波罗用爪子使劲踩了踩雪,好似在发泄,自己的好朋友现在属于一个危险两脚兽的事实。
梁秋野驾驶车辆行出贵宾别墅区,谢熔径直回到宅院关上门,完全无视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陆为岩和阿波罗。
为什么从小叔身上感觉到了愉快,还有对自己释放的碾压感?陆为岩恍惚地用雪夹子捏了个白胖的完美鸭子。
“啪叽。”阿波罗狗脸面无表情,伸出爪子,报复性地踩个稀巴烂。
“臭狗,你又踩我鸭子!”陆为岩哀嚎。
“汪汪!”阿波罗不甘示弱。
臭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屋里那个人和你认识,他要独占我的朋友汪!
第33章 春溪流淌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跑车疾驰,压过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路面,留下两串蜿蜒的轮胎痕迹。
梁秋野比梁春溪年长七岁,这个年龄差并不准确,因为梁秋野的年岁是估摸计算出来的。
初见梁春溪时她还在襁褓中,被梁淮恩一块厚实的棉被卷起来,皮肤粉嫩柔软,吹弹可破,比初生的小狼崽子还要娇弱。
春日的溪水,最是清澈干净,凛冬终止的还暖时节,冰冻的河流开化,溪水夹杂着晶莹剔透的冰碴子,轻快地流淌着,在阳光下粼粼熠光。
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而春溪生机尤可待。
这个名字是梁淮恩的祝福。
梁淮恩独自带着婴孩,自南方跑到这极北山林中,从没有向其他人讲过原因,他有满腹学识,可却不擅长料理家室。
梁秋野刚到家中几日对一切还不熟悉,总是窝在角落里,防备地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他看见着梁淮恩用玻璃瓶子向住在附近的一户农家买了羊奶,放在锅子里煮,似乎掌握不好火候,时而烫时而凉,梁春溪饿得大眼睛里蓄满泪,又万分懂事地没有哭出声。
实在看不下去,梁秋野站起身靠近,学着梁淮恩的模样将手清洗干净,拿过快要再度煮过热的玻璃奶瓶,摸着试好温度,爬上床榻抱着梁春溪喂奶。
吮吸汁液的婴儿安静地用那双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梁秋野。
柔软的生命与他签订下羁绊,她是梁秋野此生需要承担的责任。
十六年,好像很短。
梁秋野眼见着她从襁褓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开口叫“哥哥”,从那天起梁秋野有个一个特别的身份。
再长大些,梁春溪每日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她的学习很优秀,跳了几个年级的课程,甚至单独出门参加竞赛、获奖,马上就能以十六岁的年纪提前步入大学生活。
那么优秀的姑娘,是我的妹妹。梁秋野弯着嘴角,他深感有荣与共。
车辆行过市区的街道,弯弯绕绕,最后停在长途客运站的临时停车位上。
因为不是年节假期,客运站的人不算多,大多数提着包裹形色匆匆。
小苍岭的久住居民再过几年会更少,年轻的学子离开这远山到繁华都市求学生活,壮年人为生活奔波外出务工,只剩下年老的人故土难离。
这座客运站原本是乡镇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随着私家车变多再加上城市的落寞,连车站都不似记忆里那么金碧辉煌。
室外车站点,地面残破的旧红砖坑坑洼洼,雪水融化,行人不设防踩下去,翘起的边角呲出泥水,弄脏鞋袜,惹得他们连声抱怨。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梁秋野看见附近开的一家花店,他们兄妹两人看惯了满山的花朵,从没在节日里特地准备过仪式感的花束。
但谢熔喜欢花,梁秋野常见他侍弄那株素冠荷鼎,君子如兰,很养眼。
梁秋野在店员的推荐下,扎了一束以粉色玫瑰为主的花束。
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一面看着手机的时间,一面张望着。
终于等到眼熟的客车,梁秋野阔步上前。
隔着客车窗玻璃,梁秋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梁春溪穿着黑色外套,高扎马尾辫,脸颊消瘦些,连婴儿肥都不见了。带着耳机,嘴角微抿向下,习惯性将自己与周围隔离开,疏离冷淡。
“哥!”
下一秒,梁春溪看见梁秋野后瞬间破功,眼睛骤然亮起,踩着车内台阶,飞扑到梁秋野身上,撞了个满怀的拥抱。
“哥,你怎么还带了花,还是粉色玫瑰诶,好香!等半天了吧,都让你别这么早过来。”
梁春溪声音与外貌不符得清脆,接过花束,把脸埋进花里嗅闻。然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梁秋野,歪头惊讶道:“哥,才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帅了一个度。”
她老哥身材长相都好,就是懒得打扮,衣服只要干净拿来就穿,向来就是黑白灰颜色,自身优越条件都被糟蹋了。
可现在这身衣服量体裁衣,更显高挑身姿,腰线劲瘦,肩宽腿长,像是被人精心看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