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倚玉树(6)

2026-10-05

  他在这个世界步入深夜的时候,终于缓缓地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周围一片废墟,大门也被打坏了,他找了个偏僻的后门钻了出去。

  他看到远处有很多明晃晃的光,因此顺着光照朝前走。看到高楼、霓虹灯、路牌、人群、车流的尾灯连缀起来如同一片流星,整个世界突然涌入他的眼前,那无数星光闪耀的光影之中,梅时青毫无征兆地,想起了刚才见过的那件狗头印花衬衫。

  他不由得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吓得赶紧捂住胸口。今天虽然是来跟相亲对象分手的,但他还是穿了一件挺括的灰色丝缎衬衫,以示尊重。现在衬衫皱巴巴扭成一团,上面沾着奇怪的液体,胸口还破了个大洞。

  他觉得实在有失体面,差点脸红,一抬头却发现满大街都是衣服破,裤子也破的人,还有满街烫头染发、奇形怪状的年轻男女,好像他也没什么特别。此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又是他爹打来的。

  梅时青接起,没说一句话,只听到老头的痛骂声:“野到哪里去了?大半夜不回来,你还有没有把这个家族放在眼里?!你别给我学那套故意跟家里作对的本事,我告诉你,没用!”

  梅时青很想告诉他老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生命垂危,差点没命。现在他刚刚渡劫成功,但已经不是刚出门的样子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还委屈了?还是你在心里默默骂你老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跟你妈迟早要被你气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把我们气死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我跟你妈养了你二十四年,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一旦开始沉默,很多话就再也不想说了。

  梅时青再度挂断了电话,干脆把手机关了。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东西,钱包在,银行卡也在,身份证也在,他寻思着今晚也不想回去了,要不还是先找个宾馆住下吧。

  他这么想着,然后瞧见前面有个宾馆,也不问价,直接就进去了。一千块一晚,梅时青掏出卡说刷就刷,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特别有钱,他的家境也就一般般有钱吧,住个高档宾馆还是没问题的。

  他洗了足足七八遍澡,脸上差点搓下一层皮,才觉得把黏液都洗掉了。

  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在这一系列荒谬的事件中,最离谱的竟然是,他居然看得见了。

  在混乱的思绪中,梅时青睡了过去。没想到第二天一开手机,他那忧愁万分的妈妈打来电话:“儿子啊,季灵离家出走了!”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消息昨晚他就知道了,所以内心毫无波澜。

  他妈妈近乎带着哭腔说:“季灵不想结婚,砸了饭店,带着白玉蟾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现在你季伯伯也联系不上她,儿子啊,你可千万别难过啊。”

  难过?梅时青差点笑出声,现在该他去放炮庆祝了。

  季灵应该是以为他差不多祭了,梅时青相信,如果他真死了,季灵大概还是会假惺惺流几滴鳄鱼的眼泪的。但可惜她又弄丢了白玉蟾,担心回去遭到责罚,干脆躲了起来。

  “这婚万一结不成了,这回咱们家的面子,都要被她丢光了。”

  果然三句话绕不开面子的事,子女的死活,为什么会闹得天翻地覆,他们都不在乎。

  梅时青不说话,他的母亲就在电话那头继续叹气:“她小时候,多水灵的一个小姑娘,怎么长大变成这样?”

  梅时青并不喜欢季灵,但也称不上讨厌。他连季灵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从小就有这样一个,跟他一样倒霉的女孩子,自出生起,命运就不被自己左右。

  因为不被家族喜欢,所以不断挣扎,陷入绝望,鱼死网破,他们的父母还要责怪一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她会变成这样,这你得去问她爸妈。”梅时青冷淡地回答。

  “你怎么说话呢?为什么大半夜不回家?该不会是你们俩串通好的,联合起来……”

  “你们有这个闲工夫猜测,还不如去找人。”梅时青不愿多说,“没其他事我挂了。”

  梅时青上班要迟到了,于是急匆匆地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吃完就赶去上班。

  梅时青的本职工作,是一家家政公司的保洁员。这家公司是他舅舅开的,为了不让他这个盲人毕业就失业,特地开了个后门,给他找点事干,主要让他擦擦玻璃,在公园把落叶扫到路两边之类轻便的活。由此,他也成为了公司唯一一个top2双学位硕士的保洁员。

  他毫无异样的来上班,装得跟以前并没有两样,恢复了视力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可被别人知道,又会很麻烦。

  梅时青不喜欢解释太多,尤其是向一群上了年纪的保洁阿姨解释,反正解释到最后,都会绕回到“那你差不多可以结婚了”这个话题上。于是他就继续装着,顺便装得身娇体弱,连扫把都拿不起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蟾可以吸毒,金庸《碧血剑》里就有冰蟾治病的功能~

 

 

第7章 

  梅时青故作柔弱,可惜他这一组的组长阿姨,完全没有被他打动。阿姨都喜欢充满阳刚之气,吃饭的时候喜欢谈论世界格局的老大爷,觉得他需要历练历练,毫无人性地把他发配到一所学校去打扫卫生,一派遣就派了三个月。

  梅时青直接跟三个垃圾桶,一箱垃圾袋,还有三个拖把五个扫帚一起,被塞上垃圾车,半小时之后被拖进了一所大学。

  这是一所不太好的院校,学校的钱都用来圈地了,面积特别大,部分工地居然还在施工,大白天吵得人脑壳痛。梅时青光是扫图书馆门口那个操场,就打扫得快要吐了。

  天气越来越热,他干了几天活,吃了一肚子的灰,累得半死不活。

  不过惟一的好处,是被安排了免费食宿,就在校园里,而且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在安静的校园里走一走,想一些事情。

  现在是五月底,马上天就要热起来了,初夏前最后的夜晚有一种舒适惬意的温暖,空气里还有残存的花香和青草味,梅时青走在校园里,周围偶有学生情侣走过,说着悄悄话。

  季灵失踪得彻彻底底,不过她还挺仗义,把砸坏的店面赔了,梅时青被那黄金蟒困住的时候,客人也都跑了,至于监控,永远都会在需要它的时候失灵,因此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没人看见究竟是怎么回事。

  据当时躲在收银台下的服务生说,当是季灵发大小姐脾气,跟店员莫名其妙吵了起来,一怒之下把整个店面都砸了,后来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梅时青并不担心季灵,大小姐有钱任性,反正现在也不用结婚了,她指不定一高兴环游世界去了。他反倒更担心那个魔教的人,他不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梅时青甚至去店里打听了一下他的身份,却没打听出什么消息。别看饭店规格还挺高,请来的服务生都是日结的,基本都是赚零花钱的大学生,当天干完当天走,梅时青只知道这服务生号称自己叫陆小凤【1】,一听也不像是什么真名。

  如果真像传闻中所说,这个魔教弟子练成了魔教独门的武功,又得到了江湖中唯一能解毒的白玉蟾,那么他必然要做些坏事,甚至想搅得整个武林腥风血雨。

  梅时青陡然钻出一个念头:看他年纪也不大,为什么就不好好念书,非得搞这些歪门邪道?

  让我碰到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知道好的文凭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朝草坪走过来。

  梅时青怒从心起,这个哪个混蛋又乱踩草坪?有没有公德心啊?他白天刚打扫完,这么大条人行道看不见,非得跟个蛆一样扭到草坪上去?

  一回头,他愣住了,前面不远处有三五个大学生,勾肩搭背地就过来了。其中一个,高个子,一头金发,卷毛,嘴里叼着个棒棒糖,正在跟边上的小姑娘胡说八道,至于为什么是胡说八道,梅时青瞥见他手舞足蹈那样,也不像是在说什么正经事,最关键的,是那熟悉的狗头印花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