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倚玉树(99)

2026-10-05

  “我知道,但是现在生活上不稳定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心里也没底。”梅时青低下头,他小声说,“不过我会努力的。”

  “不要急,正奚,不要急。”外婆温柔地眺望远处,路灯亮起来,照着晚归的人三五成群地回家,她的目光变得通透起来,说,“钱、房子、车,这些东西,以你们的本事,早晚都会有,但是生活是每天都要过的,你们以后会很幸福的。”

  梅时青点点头,他其实很想问问外婆,外公早逝,她的女儿结婚以后,很少跟她来往。她一个人经历了很多,到现在为什么依然可以毫无影响,依然这么快乐。有一天她会想和自己的女儿,他的妈妈和解吗?

  老人常说,等你有了孩子就会懂,可当真如此吗?还是造成了永不可和解的矛盾,她们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永不回头地往前走。

  世事如烟,人生能过得快乐,是一种莫大的能力。

  但他最终依然没有问出口,这或许将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又或者,等再过二三十年,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秦世在这里待了一个礼拜,没怎么出去玩,他刚好没多久,能休息就休息,尽量少到处折腾。

  不过抽了个空,梅时青还是带他去逛了逛自然博物馆,看了自然博物流里那只网红沙雕狮子。还去了外滩和南京路步行街,买了条头糕和青团,顺便隔着黄浦江,在东方明珠塔前面拍了张照,也算是走完来魔都旅游的标准流程了。

  由于玩的时候过于开心,以至于走的时候,秦世万般不舍。

  他来的时候,连收红包都要三辞三让,现在要走,顺了一大堆吃的东西回去,抱着外婆不肯撒手,千万种不舍。

  梅时青在一边看着,他特地检查了一下,在屈臣氏买的那一大包东西有没有带走。要是落在外婆这儿,被舅舅外婆发现,他可以再也不用回来了……

  “外婆,我还会回来的。”秦世一步三回头,“我有空就回来看您。”

  “经常来玩。”外婆笑呵呵地挥手,看起来也很不舍。

  而且梅时青这几天发现了,秦世很受中老年妇女的喜爱。

  其实以前就有这种趋势。梅时青想起来,每次带他在小区楼下散步,总能碰到三五成群的老阿姨,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阿姨也喜欢长得好看又活泼的男孩子,总想拐回去,给自己家亲戚介绍对象。

  好不容易要走了,梅时青听舅舅说,他们租的那个小区都是退休老职工,又紧张了起来。

  现在交通都方便,坐高铁五个小时就到了。按照惯例,秦世靠窗,梅时青靠走廊,两人并排坐着,但梅时青上车之后就忧心忡忡。

  “没关系,那边的老阿姨都喜欢跟老大爷在一起玩,她们不喜欢太年轻的。”秦世看出梅时青很忧虑。

  梅时青很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阿青是不是有点嫉妒?每次你看见我跟老阿姨聊天,你都这个表情。”

  秦世给梅时青学了一遍,由于学得太像,被梅时青一顿挠。

  秦世挨揍,伸手摆十字,连连求饶:“我不是说你,我说真的,咱们那儿的阿姨没这么时髦,都喜欢老大爷,你相信我。”

  梅时青犀利地反问:“你怎么知道?你追求阿姨被拒绝过?”

  “是的,我曾经一度不想努力了。有个阿姨特热情,我看她满手都是彩宝,看起来很有钱,就跟她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特殊行业的内幕。”

  秦世皮这一下很开心,说完他哈哈大笑,然后又被梅时青挠了一下。

  “他们分两拨,一拨早上五点半开始,到楼下打太极。”秦世看见梅时青挠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更高兴了,一边躲一边回答,“还有一拨晚上六点,在花坛前面跳广场舞。我为什么知道,我教阿姨打过太极啊,哈哈哈!”

  梅时青终于住手了,但投来万分嫌弃的眼神。

  “真的真的,就几个月之前的事,我不是一般起得比你早嘛。我有时候下楼,就看见一大爷,带着一伙大妈,提溜个收音机,放着音乐就在那儿练着呢。有一回我正巧路过,看那大爷扎马步都颤颤巍巍的,就没忍住,抢过大爷的剑,就给他耍了一段。我跟他说大爷,您这基本功不太扎实啊,那大爷说你懂什么,我练气功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

  梅时青上下打量他:“大爷没拜你为师?”

  “没,大爷挺生气的,之后他就带着大妈练八段锦和五禽戏了。”秦世耸肩摊手表示无奈。

 

 

第124章 故乡

  梅时青哼了一声,暂时原谅了他。

  秦世把梅时青搂过来,顺便从包里摸出一个眼罩和一个靠枕:“阿青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梅时青就舒舒服服歪过头去,虽然他也不困,但这样靠着,车厢一晃一晃的,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五个小时很快过去,他们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无论在家经历过怎样的不愉快,梅时青对这座城市依然很有感情。他一下高铁,走到大马路上,就听到熟悉的口音,大爷们提笼架鸟,挨在胡同口聊天,老大妈们戴个红臂章,在街头巷尾当志愿者,引着车前后拐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故土难离。

  再走不了多少路,他闻到巷子里头熟悉的炸灌肠和炸油饼的味道,还有街边卖朝鲜冷面的阿姨,心中涌起对这座城市无限的眷恋。

  他们朝前走了一段,刚巧看到一个路边摊,有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摆着个货架,弄了个玻璃罩,里有摆着一盒盒色泽鲜艳的明太鱼,梅时青顿时感到五脏六腑窜上了一种感觉:饿。

  秦世也饿,就问梅时青:“下个馆子?”

  “我想吃路边摊。”梅时青死死盯着明太鱼,已经走不动道了。

  于是秦世就各买了两份朝鲜冷面和明太鱼,顺道在街口买了一只香酥鸭,坐在路边的小棚摊底下吃。

  梅时青是一个毫无架子的富二代,他小时候家里管得严,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导致他长大了以后格外叛逆。他就喜欢窝在马路牙子上,跟老大爷似的吃路边摊,眼前人来人往的,会让他觉得充满了生活气。

  阳光很热烈,现在已经到了阳光灿烂的日子,周围的香樟树、大柳树已经郁郁葱葱。阳光从头顶棚的缝隙之中落下来,梅时青抬手的时候,手表在地面上落下一个亮闪闪、金灿灿的光斑。

  他们并排坐在马路边,看着眼前车流飞驰,感到这个世界充满了生机。

  梅时青看着秦世,突然说:“你给我讲故事行不行?”

  秦世愣住:“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梅时青想了想,“我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给我讲讲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也很无聊啊。高中翘课、打架、被叫家长;大学继续翘课、打架,还差点挂科。”秦世叹了口气,扯下一只鸭腿,对着鸭腿,他突然有了话茬,“但是说到这个香酥鸭……”

  梅时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现在大家都富裕了,除了我,还是这么穷。”秦世开始说故事,说之前都不忘严谨地表达自己的穷困,顺便还叹了口气,“可再往前倒个二十多年,九十年代,老百姓都不富裕。咱们这儿不像东边靠海的地方,有海鲜有水产,也不像南边吃螺蛳,菱角,笋这些,一般老板姓的荤菜,就是鸡鸭鱼肉。”

  梅时青立刻把板凳搬过去,跟秦世紧挨着,然后在桌底下,悄悄把手放在他的腿上。

  “可九十年代,那时候大多都是国营的饭馆,吃东西得凭票,这鸡肉、鱼肉都能论票算。一般老北京人,只有家里来客人,或是一个月到尾巴上,才攒攒去买点儿肉来开开荤。”

  梅时青看着秦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虽然鸡肉、猪肉得用票,但是这鸭,当时人们吃得少,不用票。”秦世说着把鸭腿递过来,梅时青嗷呜就是一口。

  “虽然现在到处都是烤鸭,什么大鸭梨,全聚德。但当时那会儿,人们真不怎么爱吃鸭。有这么位阿姨,就租了个店面儿,也不卖别的,光卖香酥鸭。当时人们厂里下了班,路过,就买个半只一只的,拿回去,开开荤,于是这香酥鸭的名声,就这么一点点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