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21)

2026-10-06

  说到这里,付胜昔声音低了下来:“这几天我就像是中了彩票等待兑奖期限的彩民,很担心你突然反悔。”

  “哦,所以你才算好我收工的时间来这找我?”郑明缈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剧本上,表情淡淡地说道:“付胜昔,你对我大概还不太了解,让我后悔的事也许存在,反悔的事却绝对没有。”

  说完,郑明缈合上剧本,留了一个指头夹在刚刚看过的位置,朝付胜昔偏了偏头:“进来吧。”

  学校剧院的更衣室和其他活动区域的更衣室没什么不同,唯一区别是这里柜门上没有贴标签,所以他们会在柜门上留下特殊记号来辨认。一般都是贴些可以撕下来的贴纸,而郑明缈则在自己的柜子上贴了一张《闪灵》的海报——杰克提着斧头的样子。

  真是个怪人,付胜昔想,这人不会一到下雪天就期待有人能用斧头劈开他的家门吧?

  付胜昔顺势想去打量一眼郑明缈,只一眼就迅速别开视线,无处安放地瞟来瞟去,基本与过山车的运动轨迹持平。他深呼吸了几轮,还是有种想要大声告诉郑明缈虽然更衣室的确是用来更衣的但也不用一进来就解扣子的冲动。

  郑明缈换完衣服后,转头看他,感到很莫名地笑了笑说:“你怎么了?”

  付胜昔很镇定地问:“什么怎么了?”

  “你的脸。”郑明缈伸出手,手指落在距离付胜昔的脸将将几厘米的地方,“好像有一点红。”

  付胜昔觉得自己现在脸肯定更红了,但是他没有具体的语言来解释这种不同寻常的迹象,好在郑明缈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收回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这部戏邀请我来演呢?”

  这个问题相比之下好回答很多,付胜昔犹豫了一会,最终避重就轻地说:“我找不到人来演的毕业作品。”

  “原来是这样。”郑明缈听后听点点头,他没有生气,只是望着付胜昔似真似假地抱怨说:“原来谁都可以……”

  “也不是谁都可以,否则也不会找得那么辛苦了。”付胜昔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他的心被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勾了一下,恶向胆边生:“我呢,你为什么想演我的剧本。”

  作为剧团的明日之星,郑明缈什么样的好剧本没有看过,付胜昔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个问题萦绕在他心里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问了。

  但是出乎付胜昔意料的是,郑明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很愉快的语气说:“你的剧本就是我最近接触过的剧本里最喜欢的那一本啊。”

  说完,郑明缈干脆靠着更衣室的柜门翻阅起来。纸页摩擦的声音让付胜昔久久没有回过神,他刚刚说什么?郑明缈似乎真打心眼里喜欢他的剧本。

  恰好这个时候有人在外敲门,郑明缈望了大门一眼,付胜昔如梦初醒地说:“我去开!”

  一位穿着超短裙的女生站在门外,见门开了,她将泡泡糖吹破,十分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嗨,我找郑明缈,听人说他往这里来了,他在里面吗?”

  付胜昔不动声色地将女生试图往里看的视线挡住:“在倒是在,他现在可能有点不方便。”

  “好吧。”女生耸耸肩,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打量付胜昔一圈,促狭地问道:“你是郑明缈的朋友?”

  付胜昔想了想回答:“不算朋友。”

  女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但郑明缈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郑明缈站在付胜昔身后,冷不丁地问道。

  女生早早就看见他过来了,反而是付胜昔被吓了一大跳,骤然转过身,两人一下子贴得很近,付胜昔望着郑明缈眼中自己的倒影失语了一阵,最后是郑明缈面不改色地将两人拉开一点距离。

  女生从付胜昔身后探头,朝郑明缈眨了眨眼:“没什么,约定好的事不要忘记,我等你,拜拜!”她很有讲小话被抓包的自觉,倒豆子似的留下这一串话后就不见了踪影。

  付胜昔在原地站了一会,才终于神色如常地和郑明缈对视,郑明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剧本我看完了,这一次是加了几段心里旁白?”

  付胜昔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你觉得怎么样。”

  门外陆续有人经过,郑明缈将付胜昔拉进来,顺势关上了门,噪音微弱下来。

  付胜昔余光撇到郑明缈的影子在夕阳下随着窗帘摆动的幅度颤动,又开始走神。

  郑明缈在他的耳边说话:“虽然答应你演这个剧本是冲动了一点,但是我很喜欢《溪》这个故事,它并不需要修改那么多次。需要担心的应该是我,我恐怕短时间内无法消瘦到绝症病人的程度。”

  付胜昔给这个剧本取的名字非常简单,叫做《溪》,故事情节也相当简单,讲得是一个绝症病人自杀前的心理活动,有大段大段的独白,对于演员来说是极富挑战的一部独角戏。

  刚刚郑明缈换衣服时付胜昔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印象却很深刻,的确,虽然郑明缈个子很高,但并不显壮,衣服底下是常年累月自律的痕迹,绝不是绝症病人那种不健康的消瘦。

  只不过这仅仅是一部只能在期末汇报演出上表演的作品而已,演出也没有观众来买单,倒是不必将细节考究到这个程度。但付胜昔却跟随郑明缈的话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见付胜昔面露难色,郑明缈笑了笑,突然问道:“为什么你会把结局改了?”

  “什么?”

  郑明缈说:“我不太喜欢给死亡赋予什么特别的意义,所以我觉得它也很难成为一个故事的核心。第一次看时,我觉得这是个很普通的故事,一个人生活得很不幸,确诊绝症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决定去死,互联网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故事,不值得观众为它走进剧场。”

  付胜昔愣住,他以为那天在老何办公室,郑明缈只是潦草地将剧本第一面快速过目一遍,没想到对方竟然将整个剧本都看完了。

  郑明缈接着说道:“在仲叔的剧场第二次看时,我发现你把结局改了,你选择让他在手术成功之后选择死掉,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改?”

  在郑明缈的话中,付胜昔想起了作出这个改动的晚上,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手边是几张划线的废稿。他望着窗外挂着的几颗零星的星星,思考着笔下人物的死亡,之后一切都不受控了,有时付胜昔觉得是小西自己选择在迎来生机之后去死的。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写完第一版场景后,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地跳出另一个场景。他一个人做完手术,出院后回到家,觉得世界看似很大,其实哪也去不了,如果手术失败,可能父母会在停尸间为他掉几滴眼泪,夫妻俩才四十几岁,就算没有了他,也许还会再有一个妹妹或者弟弟。可是偏偏手术成功了,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还要再继续几十年。想到这里时,母亲刚好把电话打进来,斥责他为什么这么多天不接电话,说不要让妈妈担心。他打断母亲,说晚安,有什么事明天再聊,随后挂了电话,这个时候可以静默一分钟,舞台的灯光全都熄灭,只留一束灯光给他制造剪影。下一幕就是尾声,我想用一种第三者更隐晦的方式透露他在结束完通话的那个晚上在家中烧炭自杀。就像《推销员之死》的尾声那样。”

  郑明缈听付胜昔说完,抬起头冲付胜昔笑笑,“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走廊已经渐渐没有人身,那头有人喊:“里面还有人吗?该关灯了!”

  郑明缈扬起头应了一声:“马上就来。”他看着付胜昔,付胜昔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构思当中,后知后觉地问:“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在这里通宵排练过,没有遇见任何一桩灵异事件。”郑明缈很贴心地补充,“如果你还想继续待在这里的话。”

  当然不,付胜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神啊鬼啊之类的都市传说,学校剧院的灵异事件数不胜数,编成一本杂志每个故事都不会重样。他越想越沉浸,打了个冷颤,连忙拉着郑明缈走人,路过郑明缈柜子上的杰克时还刻意远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