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打了个哈哈,借口去找道具有点事赶紧离开了现场。很快围在付胜昔身边的人都散了,只有郑明缈留了下来。
郑明缈蹲下来帮付胜昔检查有没有蜱虫叮咬的伤口。其他人都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郑明缈,郑明缈全神贯注地盯着付胜昔腿上的伤口,仿佛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付胜昔又看着这张照片发了好一会呆。恰好郑明缈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蒸汽腾腾地出现在付胜昔身后,他眼睛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电脑上的照片,很感兴趣地凑过来,从他发梢上滴落下来的水弄得付胜昔脸颊很痒。
郑明缈说:“这是你被蜱虫咬到的那一次吧。”
付胜昔的眼神从这张照片上移开:“你还记得?”
郑明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发现你被蜱虫咬到后,是我把你送到最近的林业医院的,你忘记了?我们还差点撞上了公路护栏。”
怎么可能忘记。付胜昔语气硬邦邦地说:“记得,你把我送到医院后,又被张导一通电话给叫回去了,我一个人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后还是制片拜托一个正好顺路的村民把我送回去的。”
郑明缈摸了包烟,坐在付胜昔对面的沙发上点燃,落地灯照出他毛茸茸的轮廓。付胜昔突然觉得这个场景符合他对家的想象。他走过去,在沙发的扶手坐下。
郑明缈仰起脸,朝他吐出一圈烟雾,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怪我啊。”
坦白说,郑明缈开了三个小时的公路把他送到林业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可惜人就是贪心不足,得到一件东西就会想要得到更多。其实付胜昔也知道郑明缈当天如果继续留下来意义不大,但是坐村民的面包车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很美丽的粉红色晚霞,霞光散落在颠簸的车厢中,付胜昔想,这个时候郑明缈应该在他身边。
“说不上怪。”付胜昔说,“只是很可惜,漂亮的晚霞或许天天都可以见到,但是有的晚霞只属于那一刻,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听完他的话,郑明缈夹着烟揉了揉眉心,显现出一种心烦意乱的样子。他问:“什么意思呢?”
郑明缈总是这样把问题轻飘飘地抛给他,但付胜昔也不介意再做一次把话说开的人,他低头看着郑明缈说道:“回去之后我们还是继续这样吗?”
“哪样?”
“就像现在这样,无聊的时候上上床,聊聊天,没别的了。”
“现在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改变。”郑明缈抬起头,表情诚恳地问,“那你想怎么样?分开吗?”
付胜昔无法爽快地说是了,他轻声问道:“我们根本就没在一起过吧?”
郑明缈说:“可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已经比之前那些人加起来都要久了。”
付胜昔一个晃神,指甲划破了指缘,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影影约约有了怒气。
“那又怎么样?只能说明我是你称心如意的床伴而已,一个用久的杯子被打碎了不得不扔掉都会不舍,你现在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何况大多数人如果碎掉一个杯子后会去买个新的杯子填补空缺,那对你郑明缈来说就更轻而易举了。”
郑明缈表情无辜地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付胜昔问:“说点实话你就受不了了?”
郑明缈不为所动:“实话吗?气话才对吧。”
付胜昔瞪着他,胸口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还在上下起伏着。
郑明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不忍心再说让付胜昔想拉着他同归于尽的话:“我没有舍不得扔的杯子,更没有杯子碎掉后还要重新买一个填补空缺的习惯。我很少去想后面的事,如果你实在想知道,我会认真想想再告诉你。”
付胜昔很意外地在酒店大堂看见秦曼雨,她说在这等了很久了,正好带付胜昔去见见资方,聊一下翻译的事。
说完,她揽住付胜昔的肩膀,朝郑明缈眨眨眼:“人我带走咯。”
郑明缈耸耸肩,让秦曼雨请便,随后注视着付胜昔,好像刚刚他们没有闹什么不愉快,祝他一切顺利。
两人在一家西班牙菜馆前停下,露天的餐位是空的,秦曼雨解释说是因为这个餐厅今晚被他们包场了。
“准备好了吗?”秦曼雨站在大门外看着付胜昔。
这个问题让付胜昔想到自己大二经历的某一场小手术,他躺在手术台上,强烈的灯光照得他一阵眩晕。等麻醉师推好药剂后,付胜昔听见主刀医生问他是否感到疼痛。
付胜昔摇摇头。
在朦胧间,付胜昔闻到了电刀割开皮肉的焦味,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剥离了身体,躺在手术台上的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
随后,付胜昔又想起之前在字幕组当野生翻译时设想过这一天,想象过自己翻译的电影可以有机会去海外转换成本地的语言被他们了解。随即,他立马把这个想象停在这里。像一个做了美梦的人,竭力忽视这只是一个梦,唯恐这个梦会随时醒来。
现在,站在这扇门前,里面是电影的资方和出品方,门留了一个小缝,源源不断的冷空气从里面跑出来。在这扇门前,付胜昔产生了类似的感受。他没想到某天他的梦想真的站在快要实现的路口上。他在空中冷冷俯视着这个在门前长久驻留的躯体,在心里质问他:“胆小鬼,你为什么不敢进去?你还在担心这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吗?”
秦曼雨把付胜昔的犹豫看在眼里,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一部电影的翻译机会而已,报酬不高,电影的票房和奖运也都很难说,值得为这个这么紧张吗?但往更深层想,又有点触动,这个局是被郑明缈一通电话促成的,一通简简单单的电话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门打开了,一群人很有默契地停止了交谈,神色各异地打量着他,仿佛付胜昔是拍卖行的一件商品,而此刻他们正在考虑要报多少价钱。
秦曼雨说明了来意,他们简单看了两眼就说眼下他们还有正事要谈,有什么事等会再说。他们自顾自地谈事,却没有决定付胜昔的去留,只让付胜昔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乐谱里不和谐的音符。
秦曼雨凭借着匆匆几面对付胜昔的印象,不免有些担忧,担心他会当众撂各位老板面子。但是付胜昔只是迎着秦曼雨的眼神笑了笑,自己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将手机熄屏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等待他们聊完。
在他们的交谈进入中场休息后,付胜昔起身,在他们的注视下将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一一递给他们,态度很好地做起自我介绍。
或许是付胜昔注视的视线太过认真,他们的表情变得不自在起来。小声交流几句后便截止住话头,好歹摆出了聆听的姿势。
付胜昔讲完后,对面的人的表情不像刚刚那么随意,又互相交流了几句,而后对付胜昔点点头,让他回去等候消息。
秦曼雨也跟着付胜昔一起出来,表情变得轻松,说虽然那几个老家伙没有明确说可以还是不可以,但根据他们让他讲到最后的态度看,付胜昔得到这个机会的可能性很大。
付胜昔向秦曼雨道谢,脸上没多少高兴的意思。
秦曼雨摆手:“别别别,我可不敢揽功,要谢就谢郑明缈吧。那几个老东西总是无条件相信郑明缈的话,有了郑明缈做担保,他们才肯相信你这个从来没有电影翻译经验的年轻人真的能翻译他们的电影。”
最后秦曼雨说:“郑明缈说的没错,你总是能够给人带来惊喜。”
秦曼雨嘴里的郑明缈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他觉得并不可信,游离了片刻后点点头,发出几声无逻辑的附和。
秦曼雨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将车按响,偏偏头说,走,送你回去啊。
这家餐厅离酒店有二十分钟路程,异国他乡的大半夜,付胜昔很有安全意识,没有和秦曼雨客气,点点头。
秦曼雨将车启动后问:“你家住哪?到时候我寄一些资料去你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