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9)

2026-10-06

  郑明缈开玩笑:“没想到大半夜还有这么多车。”

  似乎想要打破这种窒闷,郑明缈很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是老徐的学生吧,那就是戏文专业的,怎么来剧组当制片助理了。”

  付胜昔纠正他:“只是王制片的助理而已。”

  郑明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很不解地笑了笑,不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当初我被人问过为什么要读戏文。”

  郑明缈“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对着刚刚认识的人不应该说这么多,付胜昔却没忍住继续说道:“但是他却没有问我有没有想过走上这条路之后要怎么把路继续走下去,曾经我以为路永远都会在,不管是宽阔或者狭窄,路始终都会在那里。但现在我发现了,路是会自己消失的。”

  郑明缈没接话,跳绿灯了,他将车子启动。付胜昔也不寄希望于一个生在在优渥家庭、各项技能都点满的富家少爷能明白自己所苦恼的事,只不过他太需要将心底那些积尘已久的痛苦排泄出来,给后面的痛苦空出一块地方。

  开了一会后,付胜昔发觉身边的车流越来越稀薄,导航也在一直跳出“您已偏航”的提醒。他来回观察四周的路,发现他们驶向了一条小路。

  小路没开多久,语音播报的偏航提醒已经停止,继续如常导航起来。

  适时,郑明缈开口了,他说:“既然这条路消失了,那我们就换条路走。”

  恰好这时,车内音响响起Procol Harum的《A Whiter Shade of Pale》,在旋律中,付胜昔感到一阵眩晕,这种眩晕堪比在海啸中游泳,他一边被拽向海底,一边又被海浪送上海面获得新生,然而这种新生只是暂时的,他随时会再次被拉向海底,并在随机的一次大浪中死去。

  所以付胜昔努力忽略那种震动,闭上眼睛,轻声说:“我有点困了。”

  郑明缈善解人意地将音量调低一点,积雪开始结冰,路面有点打滑,郑明缈这次倒是不飙车了,托他的福,付胜昔在车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临睡前付胜昔还在想,他还以为他们还会再聊点什么,但直到郑明缈把他放到宿舍下车,他们也什么都没有聊。

  不仅车上没有聊,郑明缈将他送到学校大门后,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扔下一句“再见”就踩下油门开走了。

  一晚上付胜昔的心情都很起起伏伏,迎来自己独处的时刻时,他才意识到在剧组捡起来的硬币还在自己的口袋里。走路时会碰撞出剧烈的响声,很引人注目,路上遇到的几个门卫和零星的学生都会以以为不易察觉的方式看向付胜昔的口袋。付胜昔对这种打量的眼光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付胜昔的室友常年不住校,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他将硬币全部摊在桌子上,盯了出神了一会,随后用双手捂住脸,想象着在郑明缈眼中,自己大概是一个走路动静很大的怪胎。明明注意到了这种异常,却没有疑问和任何打量,郑明缈也是个怪胎。

  精神连续高度集中这么久,这个夜晚注定很难眠。付胜昔在床上辗转了一个小时还没能成功入睡后,心血来潮地翻了翻剧团的公众号,每一次的演出都会有一篇推文,通过主图,付胜昔很快在最近的一次推文中找到了郑明缈。

  郑明缈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出演的是莎士比亚创作的一部相对来说不那么知名的戏剧,叫《爱的徒劳》。郑明缈扮演的是一个叫俾隆的侍卫,他应该是被人匆忙拉来合照的,头上戴着的平底方形礼帽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这个样式的帽子会将五官没有任何修饰地暴露在外,郑明缈戴着它,帽子的缺点却变得不值一提。如果有朝一日成名,照片估计会成为他日后的粉丝论证“能够顶住任何造型”的有力证明。看肢体动作,郑明缈和站在右边的“亚马多”异常亲密,他们的身体向彼此倾斜,与左边的“罗瑟琳”空出一道很大的缝隙。

  碰巧腾皓帆也没睡,一个电话打进来,他在那头扯住嗓子问:“付胜昔,明天什么安排啊?我那酒吧明天一周年,明晚,不对,今晚了,今晚过来赏下光啊。”

  付胜昔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都有谁啊?”一边在脑子里组织拒绝的措辞。

  “那些人你都不认识,说了也白说,哦,有一个影帝预备役,你过来要个签名和合影?据说是你们学校每次汇报演出的第一名,你们校领导重点栽培的对象。扯远了,哎,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落单的。”

  付胜昔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响亮亮的前缀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当初王制片也是这么介绍这个人的。

  他没问那人叫什么,而是说:“行,那你把时间发我。”

 

 

第6章 地球控制台呼叫汤姆船长

  同学打开门,被吓了一跳:“哟,你这是刚来,还是在这睡了一晚。”

  付胜昔表情疲惫地把盖在脸上的书给扯开:“睡不着,想到今天要上老徐的课我就想跳。”

  同学看着他笑:“谁让你和老徐顶嘴,现在好了。”

  付胜昔心烦意乱,从外套口袋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半包烟,估计是在洗衣机里搅过,烟盒皱巴巴的。他目测了一下,应该还可以点燃,抓着烟盒对同学晃了晃:“点名了帮我打声招呼。”

  同学习以为常,挥挥手让他安心地去,课程都已经学得差不多,大多数人开始着手论文和剧本,他们学校不缺认真又努力的人,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创作开题了,彼此压力都蛮大,最近教学楼常出现一群人排排站在楼梯间抽烟的奇观。

  付胜昔倒是没去楼梯间,他觉得有些闷,情愿下到一楼跑去外面受冻。

  外面风大,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燃,付胜昔迅速将外套的帽子翻上来戴着,四处看了看,走到一面墙后,借着这面墙挡风,打火机才终于复工。

  付胜昔边将烟点燃边垂眼打量着手里的这枚打火机,打火机是一个土星形状,机身环绕着土星环,做工精致,是英国的一个设计师品牌,属于付胜昔绝对不会消费的贵价商品,是某位狂热追求者送的生日礼物,也正是因为太贵,被付胜昔心无芥蒂地用到现在。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这段经历来龙去脉的人,腾皓帆每次看他用都要开玩笑,说事到如今还留着他的打火机,一定是落花有意,流水也未必无情。

  付胜昔一脸无所谓地将打火机递过去:“送你,要不要。”

  腾皓帆立马仰了仰头,捂着鼻子说:“拿远点,不要吸走我的气运。”

  而之所以腾皓帆会这么抗拒,是因为付胜昔的那位追求者身陷一些风波差点毕不了业。滕皓帆比付胜昔要大一届,在隔壁学校念翻译学,正临近毕业关头,同学写论文的写论文,做毕业作品的做作品,滕皓帆的精神状态被折磨得岌岌可危,那位追求者的处境对他来说变得很不详。

  付胜昔毫不留情:“当初考研的时候都是我帮你补习的英语,谁知道你想不开,非要挑战自己不擅长的去读翻译学。”

  滕皓帆感到很冤枉:“我会读翻译学和你关系可大着呢,谁叫你要好端端地在我眼前翻译《普宁》,让我误以为我去翻译也能像你那样游刃有余。”

  到底哪样?付胜昔回想起他这句话,依然感到非常茫然,自己只是寻常地将文页中的一段话给翻译下来,顺手给他看了,至于会改变他的学业轨迹吗。不过也有可能是腾皓帆为了哄他开心,故意说的奉承话,他实在没必要逮住这句话纠结这么久。付胜昔表情烦闷地把打火机收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这根正在燃烧的烟。

  他没穿外套,又不想进去,只能抱着手臂让自己的大脑活跃起来,想起老徐的话,夹着烟的那只手心烦意乱地挠了挠额头。

  老徐是他的导师,他刚把自己研究生的第一篇剧本大纲递给老徐过目,老徐看完后留下的短短一行字已经让付胜昔痛苦了整整一周。

  老徐在邮件里写:没有感情,不知所云。

  付胜昔特意去了他办公室,茫然追问:“需要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