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经历过至亲离世,那时也是这样失魂落魄,不同的是悲伤当中还裹挟着剧烈的仇恨,让他不至于被压垮。
他记得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景喻驰开的车被烧得面无全非,事故的废墟中,冷铁混着血肉的味道,他在复仇之后的很多时刻,都还能忽然闻到。
那么仰青现在是什么样?
景屹川茫然地走回床上躺下,只能再次翻起手机里的那些照片。
有张是他们在洛杉矶吃晚饭时拍的,仰青低着头在专心看菜单,头顶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摹得尤其清隽。
还有一张是走在沙滩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正抬手去捋。
景屹川甚至录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正是在总统套房的那个夜晚,仰青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深很慢。
那么美好的一个人,睫毛覆下,轻轻抿着嘴唇,居然会跟他接吻,和他拥抱,景屹川当时看得心跳如雷。
平日最警惕的家伙,在他身旁熟睡得毫无提防,那个晚上,似乎他对仰青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景屹川对着循环播放的画面,心脏像被抓在谁人的手中,他翻过身,把脸躲进枕头。
可视频中呼吸声还在。
还有,仰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在机场的安检口,仰青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到他面前用力地抱住他。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整晚都在耳鬓厮磨,纠缠不休。仰青的手握住过他,全然主动的,没有一丝退缩。
……怎么会呢。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喜欢过他?
景屹川翻身坐起来。
仓促的念头再次碾压过一切理智,他想:我得回去,我现在就得回去,不能再等了。
他匆匆换了身衣服,快步下了楼。
踩过最后的台阶时,大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拉开,景馥年站在门口,明显是喝了酒。
他看见景屹川一副要豁出去的架势,眯了下眼,朝身后跟着的几人挥了挥手。
等其他人离开后,景馥年才问:“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去哪儿?”
“有点事,得回那边一趟。”景屹川从他旁边走过去,弯腰换鞋。
景馥年打量他的表情:“什么事?荣家的事吗?”
明明随口说个谎就能蒙混过关,可景屹川就是说不出口。他不愿再拿那些话当借口了,反正吵也吵过闹也闹过,曾经骗了太多次,如今想想就不舒服。
他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事,你三更半夜的这么着急?”
“……”
既然他直说不了,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就无需多言。
怪就怪在,景馥年也不似先前那般为此暴怒:“你翅膀硬了,如今是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就是好奇,”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人家又不一定想见到你,你每次这样倒贴,自己不累吗?”
累不累?景屹川问自己。
有去无回的消息,被按掉的电话,永远等不到回复的夜晚。
大门半开,门缝掩不住的深冬的夜色。冷风灌进来,吹在景屹川的面颊上,刚长出新肉的伤口又被撕开了。
疼痛让他骤然清醒。
景屹川站直了身体,回头瞪着他爸。
景馥年却大叹一声,像是看够了这出闹剧,摇着头往楼梯走。
他边走边说:“我真不懂,我景馥年的儿子,怎么会是这种货色。没了个男人你还活不了了?”
话音落尽时,他的背影也消失在尽头。
景屹川咬紧牙关,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好的鞋,再次望向大门。
深不见底的黑色,浓墨一般。扑进去也于事无补,不过是滴被吸收的水。
灰心也许只是几秒间的事,他进退维艰。
默然良久,景屹川颓然地又把鞋踢掉,转身回到了楼上。
此时,朦胧的月光投射在天花板上,景屹川在床上辗转难眠,还在盯着欧皓森发来的那句话看。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了会儿眼睛,又烦躁地睁开,重新拿起手机后不断下滑,终于找到了仰青的所在。
解除置顶时他还觉得自己做得真好,真是走出失败的恋情了。现在看着那熟悉的头像淹没在众人当中,无比心酸。
景屹川想说点什么,斟酌预演,又全都错误。
他想,仰青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对方可能正在某个亮着白炽灯的走廊里填表,签名,办手续,也可能坐在某个房间,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处理过别人的后事吗?应该有的吧。
他可是个什么都能办到的人,哪怕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能把所有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谁都明白,能办到和不难过完全是两码事。
景屹川就这样一直醒着,意识身体都沉重极了。他焦灼地熬到凌晨三点多,手机竟然震动起来。
景屹川的心随之猛跳,醒屏一看,是APP弹出来的通知。
那辆他很久以前交给仰青的迈巴赫,居然在这时候启动了。
……这是什么意思?
景屹川腾地坐起身,靠着床头,紧盯屏幕。
没有迟疑太久,定位就开始移动,正在从会所的停车场开出来,驶上主路。接着穿过沉睡的建筑,上了高架,又驶出城区,然后一路往东。
那个方向再没有别的东西,是海边。
车速一直很快,风驰电掣看得人心惊。好在一个多小时后,代表仰青的小图标终于停下,不动了。
景屹川怔怔地看着定格的坐标。
他把地图放大了又缩小,手指反复地拉动,研究沿海的公路和大片表示水域的图层。北方的冬天风很大,海水是灰色的,岸边的礁石上结着盐霜。
十几分钟过去,车辆还是没有再次移动。
仰青是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发呆,还是已经下了车?
他在想什么?
景屹川无法想象,静止的图标犹如永远不会回头让他再度看清的背影。
他试图像之前一样说服自己,不关他的事,已经说好了别再管了,两清了,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是那个图标就那么孤单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碎开他试图筑起来的心墙的缝隙。
也许仰青只是需要独自安静地待一会儿,他很快就会开走的。景屹川这样告诉自己,锁了屏,重新躺下。
房间里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眼皮上,带他回到他们在洛杉矶的晚上,风很轻,棕榈树的树影婆娑,仰青对着他露出笑容。
那时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迟早都会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相信仰青会跟他在一起。
景屹川终于还是克制失败了,自暴自弃地一把抓过手机,再次查看仰青的动态。
只见车子仍然停留在海边,这么长的时间,他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一阵不祥的感触,他该不会……?
景屹川再也顾不上许多,果断拨出了电话,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声的长音中,还以为仰青不会接。
可那头忽然通了。
一时之间,只有海浪和海风的呜咽,空旷地在天地间往返。
接着是那人久违的呼吸声,然而断断续续,漂浮破碎,看来仰青正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
景屹川开不了口,所有的话全被那压抑的气息给堵了回去。
也许眼下任何话都是错的,不然就像虚伪,不然就是越界。
他不能靠近,也做不到离开,没资格安慰,也无法保持沉默。
怎么会这么难?
海浪在背景里不断地上涌后退,景屹川仿佛能看到那个站在岸边沉默的青年。
然而他们之间隔着千余公里和一句算了。
景屹川喉咙发干:“……仰青。”
海浪还在响着,呼吸也还在,只是听不到回应的话语。景屹川又叫了一声:“仰青,是我,你在听吗?”
他等了许久,哄着:“你别一个人待着,快开车回去。我现在就订机票去找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