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到了分开的那天,我应该会很难受。”
景屹川的笑意戛然而止,他撑起胳膊,低头观察仰青:“我不会跟你分开,你也甩不掉我,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仰青视线下移,不跟他对视。
景屹川强行把他的脸抬起来:“你要是真害怕我会变心,那你就多在意我,多盯着我,多来做点什么,别光在那儿发愁。”
仰青说不出话。
他知道,人有时候是真心的,可真心拦不住世事无常。
景屹川不免委屈:“你明知道我不会走,偏要这么说。”
被看穿的感受很奇怪,仰青想躲,下巴被扣着,他只能瞪着景屹川,觉得自己幼稚到有点离奇。
幸而景屹川不这么认为,他又把他抱住,再次跟他承诺:“……不会消失的,仰青,我答应你。”
许久,他庆幸地感受到了仰青的回抱。
其实夏天以来,景屹川还在着手处理仰青老家的房子,由谭小磊在那边牵头,他们两人商量着,找了人去重新装修。
景屹川倒是有很多规划,又想小桥流水,又想高门大院,奈何仰青的要求不多,能好好住着就行,最终定下了非常朴素的方案。
这事上,仰青默认的是景屹川协助,由他自己出钱。可谭小磊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管仰青怎么嘱咐,工程上有点事,他都先去找景屹川,一来二去,主动权完全到了后者手里。
一问,就是你在国外,先别管了。
整个过程当中,每当仰青问起花费,景屹川就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一次,仰青追问。
“反正不值得你一副要跟我算账的样子。”
“景屹川。”
“哎呀,没信号了。”
电话挂了。
这两年,仰青总算也学到了,在有些事上,他根本奈何不了景屹川,反正来日方长,他没再多去计较。
转眼到了腊月,景屹川和景馥年提前打招呼,说自己要过完年再回去。
他们家春节本来就没气氛,景馥年知道儿子有了自己的去处,也没多为难他,说了句随你。
仰青一直忙到除夕上午才放了假,景屹川和仰澄等在车站,三人一起坐高铁回了他们老家。
车厢里没几个人,仰青跟仰澄窝在一起,妹妹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掌心里划着字,对她的问题,仰青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景屹川坐在他们对面,本来想加入,考虑一番,最终善解人意地站起来,自称要去活动一下。
他走远了,仰澄才比划道:“哥哥,就是他了吗?”
和妹妹讨论这种事,还是有点超出仰青情感上的承受范围,他满脸歉意。
仰澄鼓励地比:“他其实挺好的,护工告诉过我,奶奶住院的时候,他差不多每天都去看,你知道吗?”
仰青心念一动,远远地看向站在车厢连接处出神的家伙。
仰澄又比划:“哥哥,别担心,我跟你一样,也很喜欢他。”
这下,仰青赧然地把仰澄的手指按下来,不许她再说了。
回到村里,天都黑了。
村子里没路灯,全靠两边人家的灯火,路上亮一段暗一段,远方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景屹川走在前面,用手机照着路。
装修完工后,仰青只给仰澄看过照片,直到真实地站在旧居面前,那深埋的回忆才无比真切地汹涌而来。
兄妹二人拉着手,望着大门上的红灯笼和崭新的对联,感慨万千。
门前的石板路重新铺过,两边的墙也刷了新漆,一切都和儿时的记忆那么相似,又如此不同。
一路走了这么远,他们终于又安全回到了家。
听见他们的动静,景屹川安排过来看房的人忙来开门,笑道:“回来了?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仰青道了谢走进去,只见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和茶几都是他选择的简单的款式,而桌上摆满了零食水果,简直什么都有,窗户上也贴了窗花,这显然是景屹川的手笔。
后院连接的厨房冒着腾腾热气,全部都是温暖的气息。
“怎么样?”景屹川站在他们身后,以为自己不紧张。
仰青和仰澄无言地看了看彼此,女孩的眼眶瞬时红了,一扭身,竟躲进哥哥怀里哭了起来,仰青轻轻地安抚着她。
景屹川登时手忙脚乱:“哪里有问题吗?我这……没事啊,都可以重新装修的,她喜欢什么样,咱们再改。”
仰青抱着仰澄顺着她的头发,对他说:“她不是伤心,是高兴。”
“……那就好……”景屹川这才如释重负,“我是真怕别人哭……”他怀疑地看着仰青,“……你可别哭啊。”
这下,连原本还算平静的仰青,表情都开始动摇。
景屹川暗骂自己可真会说话,眼下劝是没法劝了,只得张罗着让后头的人赶紧把年夜饭给端上来。
偌大的圆桌渐渐摆满,仰青主动招呼看房人、厨师和帮手也来坐下吃饭,大家推辞不过,便围坐一圈,本来还有些冷清的地方,终于热闹起来。
旺盛的人气中,仰澄也缓和过来激动错杂的情绪,比比划划地和其他人交流。
景屹川再度化身控场大王,招呼这个,照顾那个,女孩见他忙前忙后,破涕为笑,连连比划着夸他,说房子太漂亮了,她都舍不得走。
景屹川比回去:“这就是你自己家,不用走。”
吃完饭,电视里在表演小品,仰澄盯着字幕,仰青和她靠在一起看,偶尔用手语给她解释,两人的头挨着,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景屹川看着他们的侧影,越临近午夜,烟花爆竹的声响越发密集,彩色的光纷纷透过窗花。
他也准备了好多烟花,等跨年时分,估计能照亮半个村子。
人间烟火,万家团圆,也许就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刻。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动静。
这个时间,不可能是邻居来串门,仰青按住景屹川,自己走出去。
大门拉开,风雪扑面而至。
门外站着一对男女,都有点年纪了,皱纹深重,头发花白,衣服旧但干净,鞋上全是泥泞,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空气凝固,他们突兀地对视着。
男人犹豫不定,又退出去,看了看左右邻居的家,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
目光再落回来时,对上了不远处堂屋里挂着的黑白照片,他的神情顿时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仰青茫然不解,顺着那视线回头看,照片中的奶奶正慈祥地微笑,注视着他们。
奶奶……
对了,奶奶。
他曾经在奶奶的照片上见过这两个人,很多年前,抱着他,在江山公园的湖边。那画面他看了无数遍,深深刻在脑海当中。
仰青的呼吸骤然急促,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回过头去,打量他们陌生的脸。
不一样了,年轻时的饱满已经被岁月削去,可是眉眼,尤其是女人的眉眼……
蓦地炸起的烟花中,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难以置信眼前的情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她身边的男人颤抖着声音:“……青儿?”
随后而来的景屹川刚好看到这一幕。
仰青怔怔地盯着他们。
真的,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看不清他们的五官,梦里他徒劳地伸手去够,握住的全是雾气。
此刻,就在几步之外。
更早的,一个发烫的下午,有个男人把他举起来,让他够树上的橘子,旁边的女人说:“你当心呀,别划到青儿。”
他几乎以为自己忘了那两个声音,它们忽然回来了。
连着的线居然从没断过,只需要轻轻一拉,所有的都会浮出水面。
碎了的玻璃,他过去一片都不敢碰。可现在,那些碎片竟然自己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归拢。
他曾以为,他的宿命就是不断地失去。失去父母,失去仰澄的声音,失去故乡,失去未来,失去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