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公园在哪儿?如果去了,还能找到当年拍照的位置吗?
他这样想着,把照片发给了仰澄:“奶奶那里找到的。”
仰澄先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问:“这是爸爸妈妈?”
“应该是。”
“哥哥,你长得好像妈妈。”她很快又说,“眼睛像,嘴巴也像。”
仰青放大了照片,仔细看女人的脸,确实有点像,但又不确定。
仰澄又问:“奶奶还好吗?”
“睡着了。”
“你要不要问问她?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仰青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呼吸:“不问了,反正她也记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仰澄又发来一条:“哥哥,那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怎么记得。”
那个小孩是他,又不像他,他不记得自己曾被抱在怀里,在江山公园的塔下喝过橘汁汽水。那对年轻夫妇的手同时托着他的后背和屁股,把他举到镜头前,笑得如此真心实意。
“我也是,全忘了,”仰澄说,“他们把我送回去的时候,我太小了。”
夜里,仰青没有睡好,躺在床上,思绪纷纭。心湖被猝不及防地搅混了,泥沙俱下,一时半会沉淀不下去。
他不得不再次去想那些事,他们为什么走,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什么用呢?该回来的早就回来了。
第二天,仰青就有些精神不济。
本来该让吕工去趟施工现场,但对方上午请了假,文件重要,又急着要孙总监签字,仰青想着自己赶紧跑一趟就完事了。
他到了工地,找到孙总监把事情办好,寒暄了几句闲话,便往楼下走。
办公楼是临时搭建的,电梯也由货梯改造,运行时哐当作响。
到了一楼,仰青想起还有样东西得带回去,又重新折返。
就在电梯即将关上时,却被人一把拦住。
门再次缓缓往两边滑开,景屹川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仰青想出去再等下趟,景屹川已经走了进来,若无其事地按了上行。
那晚之后,两人偶尔会在工作场合见到,此时也和之前一样,彼此都不说话。毕竟当时的欲言又止,不可能这么快就退潮成云淡风轻。
仰青心里想着别的事,以为这短暂的碰面会马上结束。
不曾料到,前一秒还安然无事的电梯陡然一阵晃动,仰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去,他本能地伸手撑住了墙壁。
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轿厢再次剧烈晃荡,彻底停下了,悬在半空。
头顶的灯光瞬时熄灭,应急灯幽幽的光线亮起,把周围渲染成诡异的暗绿色。
仰青摸出手机,借着电筒光去看操作面板,紧急呼叫按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平时还不觉得,怎么这地方到处都是安全漏洞?
景屹川不知是不是有同样的想法,半点声音都没有,仰青心里打鼓,把手机往他的方向照了照。
只见男人低头靠在轿厢的角落,光线掠过,他不自然地偏开了脸。
仰青不解其意:“喂。”
“……嗯。”景屹川明显十分勉强,蹦出这个字后,就弯腰双手撑住了膝盖。
仰青又把手机举高,光直接打在他脸上。
老实说,突如其来的事故里,仰青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景屹川安排的?这人鬼点子太多,苦肉计也信手拈来,干出什么离谱的事都不奇怪。
不过只这一眼,就让他打消了念头。
那张脸格外苍白,景屹川的眉头紧锁,呼吸短促,胸膛起伏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这人怕黑,怕封闭空间,怕被困住。
之前他以为都是假的,不过是景屹川为了引他说话编出来的桥段。
“……”仰青把手机的光收回来,照着地面,“维修的人应该很快到,后面你让他们排查一下安全隐患吧。”
他公事公办地说完,没人应声。
仰青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他试着拨了出去,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现在只能等人发现了。这电梯的使用频率这么高,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不对劲吧?
仰青和景屹川照旧一人占据一角,井水不犯河水,空气安静极了。
大夏天的,半密闭的空间很快又闷又热,不多久,仰青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与此同时,景屹川的呼吸声越来越不对劲,开始有了喘鸣。仰青本来不想管,然而此情此景,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他看过去。
高大的男人脖颈弯折,能瞧见发尾全是汗水,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裤腿,肩膀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片刻的犹豫后,仰青把手机递给他,光晕扩散,照亮了轿厢的天花板:“你拿着。”
对方不动。
仰青走过去,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后者手指冰凉,接过去握紧了,光线从指缝间漏出来。这触碰让人倍感尴尬,仰青转身面对电梯门,用力地拍了几下,声音在狭窄的竖井里来回弹跳,依旧无济于事。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仰青回过头,景屹川正虚脱地喘着气看他,似乎在等他的消息。
这样脆弱的眼神出现在此人脸上,倒是很新鲜,除却以往的可恶,此时此刻只能感慨他的倒霉。
仰青下意识地安慰:“没事的。”
这三个字他对不同的人说过很多次。
能相信吗?
他重新背对景屹川,一手扶着电梯壁,能感觉到钢缆在外面轻轻地晃。
轿厢里只剩下呼吸声,一个沉稳均匀,一个急促紊乱,所有试图吞噬景屹川的黑暗都被他掌心那簇光逼退。
可平静没有持续太久,传来的声音再次变了调,紧接着哐当一声,手机落地。
仰青转过身,景屹川后背贴着墙壁,正失去控制地往下滑,膝盖蜷起来,像被逼到绝路。
“……景屹川。”仰青又叫了一声。
他的每次吐息都很吃力,像是下一口就喘不上来了。
仰青走过去,半蹲到他面前:“呼吸慢一点。跟着我数,吸,呼。吸,呼,对,就是这样。”景屹川努力地模仿他的节奏,好不容易,总算一点点缓和下来。
见他好像没什么大事,仰青捡起屏幕碎掉的手机,放在他的膝盖旁,光从下往上照在他们之间。
“……你不是讨厌我吗?”景屹川缓过了劲,又开始了。
问得好啊。
仰青不吱声。
“为什么还要这样?”景屹川问,眼睛从手机的光晕里看过来,是湿漉的深褐色,像下过雨的泥土,踩上就要陷进去。
仰青的膝盖几乎碰到了景屹川的,但他没有退开,而是平静地说:“换条狗过来,我都会照顾的。”
四周一静,景屹川笑出声:“挺会骂。”
仰青蹲得腿麻,他出于人道主义,跟深陷恐惧的景屹川说了这么多话,现在多少感觉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而景屹川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话说回来,我总不至于比不上条狗吧?”
“狗不会问这种问题。”
“所以你是在说我真不如?”
“我在说你话多。”
景屹川的笑声里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仰青,我在想,如果真是条狗,你大概会摸摸它的头。”
一旦本色显露,就欠揍得很。
仰青不说话,伸出手。景屹川意外地望着他,目光追着手要去的方向,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近,刚缓和的呼吸又紧了。
仰青的手往旁边一够,捡起了手机。
他站直,把东西收进口袋。
第34章 一池微澜
景屹川干脆坐到了地上,盘腿闭着眼,呼吸渐渐平复。
仰青背对他站着,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并不完全平静。手机屏幕碎了,电话打不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这部电梯出了故障。
更让他不安的是,万一荣琛有事,结果却找不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