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Aston自然是绝无不应, 把搭在肘间的外套又穿回身上, “去学校吗?”
家里没有任何乐器, 秦寺羽回忆了下:“附近好像有家琴行?离这好像四五条街吧, 走路大概15分钟?那家琴行开到挺晚的, 现在应该还在营业时间里。”
“好。”Aston轻轻颔首,递了只手给秦寺羽,“那我们过去看看。”
秦寺羽牵起他手, 两个人到门外后又自然地放开对方,掌心一空。
Aston问:“今天白天干什么了?”
秦寺羽笑了一下:“去监狱了。”
Aston颇为意外地看看他,秦寺羽便解释了下:“以前邻居两个儿子因为偷窃进监狱了,拜托我家去打听下情况, 再想办法。”
Aston点点头,秦寺羽又说:“金额大概200美元吧,可以当作轻微偷窃,也可以判成严重的, 估计要请中华会馆走走关系, 支付‘赎金’。警察说这已经是他们俩第三次被逮进去了, 越往后就越难出来,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Aston问:“他们还能改吗?”
秦寺羽断言:“改不了。另外几个不太清楚, 但梁伯那两个儿子改不了了, 要完蛋了。”
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对这件事似乎不全是旁观者的身份,Aston看他一眼。
琴行是在一座两层的小楼里。橱窗里面摆着竖琴及大小提琴等乐器,里头还有一些装饰, 玻璃上是一行大字:“出售乐谱”“二手钢琴收购/出售”“各种乐器修理/调音”。
门口有一串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
秦寺羽与Aston推开木门走进去,琴行里头灯光昏黄,空气里飘散着些木头与琴漆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衣裳整洁的老人,60岁上下,穿着西装三件套,但袖口却被卷起来了,可能是方便干活。柜台一侧靠着大门,另一侧有一个书架,里头都是教材、乐谱、音乐杂志,供客人们来结账时顺手就买走两本。现在流行爵士和蓝调,里头很多关于它们的书。柜台上贴着几张音乐会的宣传单,还有好几张当地乐团自己印的广告纸。墙上都是老式海报,此外还有几张老板与著名乐手的合影。
琴行在卖各种乐器。几架钢琴立在墙边,角落里还放着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
Aston点点头,算打招呼,琴行老人也点点头,声音沙哑:“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
秦寺羽道:“好的。谢谢。”
Aston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穿越琴行,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搭上长指,试了几个音。
他的坐姿十分随意。姿态放松,然而却并不散漫。
“Sean,”Aston问秦寺羽:“想听什么?”
“嗯——”秦寺羽并不知道当年的那首曲子,但那个旋律在以后的脑海当中是响起过的。
琴行寂静,他凑过去,黑色、蓝色四目相交,秦寺羽压低声音,小声哼哼记忆里的那个调子:“就……这样的。”
在曲子中,这一段曾重复出现过好几遍。
Aston听了会儿,突然笑问:“我的Sean,你小时候不是打算吃粤剧饭来着吗?”
秦寺羽一愣:“对啊。”
Aston说:“你跑成这样,真能吃上吗?”
“Fuck you。”秦寺羽说,“我只是听到它的那个时候还太小了。那个年纪记不清而已。”
“不过,”Aston勾起唇笑,“我勉强是听出来了。哪首曲子。”
“……真的吗。”秦寺羽呼吸一窒,“那太好了。”
他按照记忆走到侧面,角度甚至距离都跟那时候是一样的,他抬起眼睛,看着对方,一如当年:“那……可以开始了吗?”
Aston点点头,撤回目光,他挽起袖子,几根手指活泛了下,指节修长、关节分明。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略略一顿后,便响起一串动听流畅的音符。
曲子可以让人回到过去。这串音符一响起来,秦寺羽便又好像回到当年那座教堂。
时空重合,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变成此刻琴行里面的密集的乐器、浩繁的曲谱,自己已经有这么高,可以垂眼俯视钢琴,而对方也从小孩子变成如今高大俊美的样子。
当年稚嫩的五官如今已凌厉许多,曲子却是一样的曲子。
一次是在教堂,一次是在琴行。
下一次,在白天时,去那教堂吧。
乐声流淌,门口老人也停下动作,放轻动作,走出柜台看过来。
角落上方有一盏灯,灯光好像一条河,将两个人包裹其中,秦寺羽觉得自己就在河中荡漾、飘摇,一阵阵眩晕。
他望着对方,记忆间或回到从前,不断交叉。
挽起袖子后,Aston手腕上是秦寺羽在海滩上“捡”到的表。手表扣上他的脉搏,一下一下。
曲子好像在与自己说着话。对自己的怀疑之后,逐渐逐渐走向光,曲调重新安宁下来,隽永、深远。
到熟悉的高潮部分时,秦寺羽竟想落泪。
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到收尾时,Aston敲下整首曲子最后的一个音符,抬起手,看向秦寺羽,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轻轻的,也好像音乐,问:“Sean,was it you?”
秦寺羽的目光从琴键上抬起来,问:“什么?”
“Was it you——”Aston完整地问出来,“The petty thief?”
听见“是你吗,那个小贼”,秦寺羽抖了一下。
一双眼睛睁圆了。
他竟然也还记得!!
Aston静静地等着他。
秦寺羽喉头哽塞,半晌后才回答说:“Kingsley……是我,Kingsley。”
Aston凝望着他,秦寺羽说:“我今天不太对劲,你也早就瞧出来了,是吗?Kingsley,我那天是去偷东西的。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也会在监狱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每个我想仇恨世界的瞬间,都能想起你,或者,都能察觉你的影子。你……你一直在陪着我。”
Aston温柔地注视着他,视线好像一对钩子,能钻入他的血肉,勾动他的神经,他道:“Sean,我好高兴。”
秦寺羽茫然了下:“嗯?”
Aston说:“陪着你,变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不仅仅从大学开始,而早就从六岁那年。”
他说“I am so grateful to be part of your journey alongside you”。
秦寺羽心情激荡:“Kingsley,谢谢你又弹了这首。我……我现在想回家了,可以吗?”
Aston优雅地站起来:“好。Sean,我们回家。”
…………
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角落。
琴行老板鼓起了掌:“你难道是钢琴家吗?”
Aston只摇摇头。
Aston叫秦寺羽在琴行外等他一下,秦寺羽站在外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者在聊什么。
两分钟后风铃轻响,Aston出来,两个人并着肩膀走了几步,秦寺羽突然一拽Aston的左手手腕,往“家”的那个方向跑起来!
Aston愣了一下,也随着对方跑起来,他们跑过路灯下的街区、商店,一路跑回租的房子,冲进去,轻撞上门,抱在一起。
他们轻啄对方嘴唇,秦寺羽问:“那首曲子是讲什么的?”
“讲‘永恒’。”Aston回答他,“挣扎后的平静、安宁。”
“永恒啊——”
“Sean,”Aston又问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秦寺羽回答他:“优胜美地那天以后。同学提到那个比赛……我就很想亲眼看看。我一直找,找了很久,因为同学也不确定登出来的具体日期,甚至都不确定报纸名字……我一份份翻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我一开始没联想到教堂里的那个小孩,只感觉熟悉,花了大概两三天吧,才对上了你。”
比起照片,Aston在教堂时已经又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