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谢。”是个白人,此时好像十分诧异,却毫无犹豫地接过来了。
这回他们也有牛肉了。
秦寺羽包起剩的半块牛排,打算回学校。
中间一个白人男子想抢他肉,一边骂他,一边动手。
秦寺羽一把把牛肉扯回来护住了,恶狠狠地吼:“滚!”
Aston竟然还站在路边,皱着眉头向着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牛肉——他明明才刚刚点过肉质更好、完全干净的,秦寺羽手里头的只是剩余边角料,还掉在地上过,可那块肉却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他一直淡淡注视着。
“今天龙虾被吃光了。”秦寺羽笑了一下,“但牛排剩了一些,我抢到一块。素玉应该也会高兴的。”
Aston只冷淡地点了下头,无所谓道:“应该吧。”
因为刚才蹲下捡肉,秦寺羽的头发乱翘,他说:“我打算做牛肉煲。明天去买豆腐、青菜、粉丝……家里还有一些葱姜,做出来后一定很香。”
Aston盯着他。
那是什么味道?
他居然没吃过。
他没进过中餐厅。
见秦寺羽要给女友做这什么“牛肉煲”,他再一次有些微妙。
是想尝尝吗?
那叫个管家去买就好。
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便随意问:“那是什么?”
“广东的汤,肉会很嫩,汤会很香。”秦寺羽答,“煲在火上至少也要六个小时呢。我会把肉先洗干净了,焯一下水再切成薄片,水里还要加点葱姜,去掉腥味,我不喜欢美国的肉那个腥味。然后再用个铁锅起一些油,把牛肉片翻炒一下——”
他解释完了,对方依然毫不明白,没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
Aston看看秦寺羽,突然道:“Sean,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啊?”秦寺羽愣了一下。
因为刚才要包牛肉,两只手都沾了肉腥,此时只好用一只手拿着油纸包,另一只手翻过来,歪着脑袋,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蹭头发,想压下去。
蹭完一边又是另一边。
用手臂的外侧那面蹭头发,像一只猫。
如果不是翻着眼白想要看见自己头顶的话。
可这样当然效果有限。Aston叹了口气,将一只手从大衣的口袋里面拿出来,替秦寺羽随意地理了两下,把几撮毛压下去了。
秦寺羽:“……”
在这样的经济之下他好久都没关心过仪表了。
他体面不了——他们这样挣扎的人怎么可能体面得了?
可,很奇怪,现在竟然有一个人在帮自己“体面”一点。
好像在从一只老鼠,或者别的,重新变成一个人类。
“谢谢啊。”秦寺羽看看地面,又抬眼,笑笑,“那我回去了。哪天再见?”
Aston颔了下首:“嗯。”
秦寺羽便拿着纸包跑走了。
夜色正浓。
…………
第二天是素玉生日,秦寺羽早早起来准备食材炖牛肉煲。
到了下午,他提上东西,带着红包,去舅舅家找林素玉。
素玉很兴奋,却也有淡淡的哀伤。
“素玉啊,”六点的时候秦寺羽把挣的钱交给表妹,“现在才过两个月,我已经攒到50块了。真的,我们一定能去耶鲁的。”
表妹哭了。
秦寺羽又说:“我们一定能当律师的。”
表妹哭得比刚才还凶。
两家人围着桌子一块儿吃牛肉煲时,香味四溢。
林香美惊讶地问:“哪儿能买到这么好的肉?”
“高档餐厅剩的食材。”秦寺羽挂着点笑,拿过汤勺,给表妹先盛了一碗,里头的肉多多的,而后又给妈妈也盛了一碗,再之后是给爸爸、舅父、舅母,自后才是给自己。
素玉大喊:“哥哥!你自己的那一份!一块肉都没有盛啊!”
秦寺羽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又看向堂妹,笑:“我无所谓的。”
“不行!”表妹大叫着,从自己的汤碗里面捡出两块,丢给秦寺羽。
“哈哈,”秦寺羽的心里一暖,“那我就也尝尝这个肉。”
这回他也没再客气,抄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吹了一下,送入口中。
鲜嫩,细腻。
没有咬不动、嚼不烂的部分,也没有要撕扯的地方。
入口即化。
很香。
连油花都正正好好,一整锅都溢着香气。
秦寺羽嚼着牛肉,突然间就想起来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那个人走出餐厅,餐厅经理在他身后为他小心披上大衣。他站在台阶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下面,身后的灯打在他的身上,映出轮廓,好像另个世界的人。
还有之前。
他捡到他的金表。
他参加比赛,他观看比赛。
他卖东西,他买东西。
他小心地品尝牛肉,终于知道顶级餐厅的牛肉是什么味道,莫名地,觉得似乎,那道沟壑浅了一点。
他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他知道这些是错觉,为他刚才“近了一点”的想法感到可笑,夹起碗里第二块肉送进嘴里,笑了声儿。
实际上他们之间是天堑鸿沟,做不了朋友的。
第7章 论文(二)
两个星期后的某天,Brown教授突然之间对秦寺羽说:“Sean,我这边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写一篇论文,但缺个帮手。是有关于医疗改革的,所以我想……你要愿意加入项目,毕业以后申医学院时可能可以派上用场。”
秦寺羽惊讶了下:“我可以吗?”
Brown教授点点头:“是上次你见过的人。班里几个感兴趣的Kingsley都拒绝了,可能认为他们几个……嗯,所以我提议让你去试一下。”
省略的话非常明显:可能认为水平不行。
教授知道他们几个真的不行,于是建议秦寺羽,当时他的这个学生沉默了下,半晌后才答应下来“可以聊聊。”
秦寺羽想:Kingsley Aston?
又是他。
距离上次在餐厅前的分别已经过去两星期了。
他当时走出几步后回了次头,看见那辆豪华轿车毫不犹豫、绝尘而去。
机会当然不能错过,秦寺羽问Brown教授:“我能知道具体的吗?”
“可以。”教授温和地说:“他这些天有个想法。这几年么,你也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病了,所以他参考了下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
秦寺羽问:“那种疾病基金吗?”
“对。”教授赞同了他,“但德国的疾病基金太过于依赖就业,需要雇主支付费用也需要大家都有份工作,解决不了失业的人看不了病这个问题。而且基金过于庞杂,有几千个,企业的、行业的、地方的……难以监管,行业、企业也可能会挪用资金干别的事,尤其现在这个年景下。同时美国医院大多私立,每个基金要与全部这些医院进行谈判,很艰难。而英国的国家保险也不适合挪用过来,美国人非常害怕政府的介入干预,民众恐惧‘大政府’,医生也同样,何况美国是联邦制,如英国般统一各州的标准是困难的。”
秦寺羽迷茫了下:“那怎么办呢?他有新主意?”
确实。听起来,德国的疾病基金与英国的国家保险都不适合搬到美国。
“我认为很可以试试。”Brown教授道,“他认为可以通过一个‘第三方’来解决问题。比如几家大型综合医院自行成立一个组织,雇主或者个人平时拿一些钱交给组织,这样,如果有人不幸生病了,就动用那个池子的钱。大家平时缴纳的钱刚好可以覆盖全部的费用,等于大家分摊风险。第三方接纳所有自己愿意加入的人,如果真的效果不错,其他医院也可以参与进去。如果医院自愿参与、自行管理,问题就会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