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杀过人,但他会。
他趴在楼顶,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那个时刻。
海风卷着硝烟侵袭过来。
塞班岛很美,有湛蓝的海面,洁白的珊瑚沙,巍峨的悬崖,嶙峋的礁石,高大的椰子树。
很美。
它本该是个天堂吧,夫妻、情侣在海边上散着步,小孩子们在沙滩上迎接浪花,而现在呢,海面已被血水染红,礁石上面堆着死尸。
很多士兵登陆失败,尸体伏在礁石上面。
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日本人向医院的大门口冲过来,张牙舞爪的。
打头的人是个军官,留着胡子,秦寺羽的右手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
重型机枪震耳欲聋地响起来,突突突突地。
火光迸发,机枪枪管飞一样地转动着,弹壳崩溅,秦寺羽就抱着机枪,扫射医院的大门口。
M2勃朗宁的枪口下,血肉迸飞,满天血雾。
人一片片倒下去,剩下的人抬起头,子弹开始朝着这边飞过来,呼号咆哮。
他们还在冲过来,呼喊着什么,认为自己为了天皇献出生命无上光荣。
勃朗宁M2后坐力大到惊人,肩膀、锁骨、胸口全都已经震到麻木,但秦寺羽顶着机枪,让三脚架卡在原位。耳朵里面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像隔着水,他咬紧牙,控制方向,持续扫射。
他这时已经杀红了眼。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13年来日本人在他祖国做的事情——新闻上的,以及亲朋在信件里告诉他们的,甚至包括更早的。
好恨啊。
都去死吧。
全杀了。
自己已经撑了多久?秦寺羽也不知道。
撤离已经结束了吗?
医院的人都安全了吗?
都不知道,他只能继续。
一枚子弹打中左肩,血流出来,血花炸开,可机枪火光丝毫未减。
他不知道他自己已坚持了多长时间、打掉了多少子弹,最后,他依稀感觉己方增援似乎、好像是赶到了。
弹匣已经全部打空,对方的人冲入进了手榴弹的投掷距离,秦寺羽扔下枪,滚到楼顶的角落里,然而一直手榴弹依然还是留在不远处,冲击波掀翻了他。
第72章 战场(二)
再醒来时, 秦寺羽茫然了下。
他竟然还活着。
幸亏成功拖延时间,医护以及伤员最终一个不落,全部撤离。随后援军终于赶到, 他没死!
救他的人回来说, 他当时的白衣上面沾满了血。
他们赶到二楼顶上时, 就见秦寺羽挑着眼睛, 在地面上爬过来, 他的身后是最先进的重型机枪勃朗宁M2,架在那里,指着下方, 他满身都是鲜血,好像地狱里的修罗。
听完之后,秦寺羽又栽倒下去,睡着了。
第二次睁眼之后秦寺羽清醒了点, 他忘了自己醒过来过,又问了一遍撤离情况,再一次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一次他清醒不少,看看自己的身体, 摸摸自己的脑袋, 发现肩膀缠着绷带, 头上也是。
“肩部软骨被击穿了。”医生告诉他,“但只要能正常恢复, 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秦寺羽点点头:“好。”
他自己是外科医生, 他也清楚知道这些。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被手榴弹掀翻了,醒过来后,他的记忆模模糊糊的, 知识都在,技巧也都会,但对于记忆,就总好像隔着层纱。
他就只能回忆起来到塞班岛之后的事,就只有短期记忆。
几天后,对着照片,他渐渐地想起来了林香美、秦三福、与林素玉,他自己带过来的照片上的全部人。
林香美说:“阿羽,阿羽啊,你真要去打日本人吗——”
而每年的愿望都是“发大财”的秦三福,今年的春节愿望竟然都与发财无关了,他说:“保佑阿羽平平安安啊……”
林素玉说:“我也已经申请参战了,我也想去打日本人。”
可秦寺羽总是感觉其实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的生命当中重过所有。
是谁呢?
他曾经去问过室友,他就带来这几张吗?他之前在闲暇时是否曾经看过别的呢?
“啊?”室友不懂,“这几张家庭合影,就是你当时带过来的全部照片了,你平时只看这几张的。”
秦寺羽:“……是吗。”
是谁呢?
他拼了命地去回想。
有的,一定有的,那个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对秦三福、林香美与林素玉,他其实也没想起太多,但秦寺羽都管不了,一心一意找那个人。
接下来的两周当中,他很安静,一直在想一直在想,而渐渐地,有时候,一些零碎的片段就开始倏然而至。
他看见一只什么鸟儿从窗户外飞过去时,脑子里便出现声音:“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是鸟。”
第一个声音是自己的,第二个声音是对方的。那个声音低沉、性感,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
他解下来他的手表,那个声音就又出现:“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
战争间歇,部队举行一个舞会,秦寺羽望着舞池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
“我名字的意思是‘东方城镇’。”
“Truly Beautiful,配他吗?”
“Merry Christmas。”
“我一朋友听过一次梅兰芳的戏曲演出——”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它想攻击你,它就该死。”
“我的愿意很难实现。”
“现在,打算亲吻对方吗?”
“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I love you。”
“Seany,Sean Chin,我答应你,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
“……for better for worse,for richer for poorer,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until death do us apart。”
……
太多太多。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哀叫、哭喊:“Kingsy!”伴随着战斗机声与圣诞歌声,那样荒诞。
他想起来的慢慢变多,大概因为脑内血肿彻底消失,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受伤醒来两星期后的某一天,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后记忆纷至沓来,海洋一般涌入大脑。
他全想起来了。
他的Kingsy啊。
他的Kingsy。
他全身心爱着的人。
每次相遇、每个片段,争相涌入他的大脑。
他坐在床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他幸亏是想起来了。欣喜到流下眼泪。
他有过这样一场爱情,他将为之庆幸终生。
Kingsy已经忘记了他,如果他这次没能想起来,那故事的最终结局……就是曾那样爱着彼此的两个人相忘于江湖。
幸亏,他想起来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这段近十年的罗曼史。
医疗队的负责人,Harrison中校正好来看望他,见这场景吓了一跳,问:“想起来了?真的还有一个人吗?”
秦寺羽捂着脸,点点头:“是我曾经的恋人。”
对方略略犹豫了下,问:“你上楼顶前说过自己‘不会结婚’,是因为她吗?”
秦寺羽点了下头,对方没再问什么。
秦寺羽又红了眼圈。
幸亏,全都想起来了。
…………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Harrison中校告诉秦寺羽:“为保护你,你最好是换个身份。”
秦寺羽静静地听。
“我们都很感激你……”Harrison中校的话比较委婉,但他也算是军队的指挥人员,语气里有相当的决断意味,“但你作为医生杀了人,而且……是用重型机枪M2,不存在误伤可能,杀了大概有上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