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又是完全空了。
秦寺羽将那杯子端端正正摆在盘上,放在桌上比较容易被服务生拿到的地方,但离边缘又不太近,也绝不会被什么人不小心给碰掉了。
几张问卷也小心地被归拢好,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揣进包里的文件袋。
某个页脚之前偶然被溅上了一点咖啡,秦寺羽也细致地擦掉了。
Aston清楚秦寺羽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很认真地吃饭、很认真地睡觉、很认真地读书、很认真地赚钱,甚至在卖保险套时都很认真地在说鬼话,也很认真地……对女朋友好到极致。
…………
问卷两天就改好了,参考了下秦寺羽“区分客户”的意见,然后秦寺羽便用学校的印刷机印了550份,去旧金山发。
第二天的傍晚,Aston也叫司机Parker载着自己开去码头看了一眼。
他只是想以防万一。万一对方懒惰又狡猾,比如一共只发出去100份,再按照结果由他自己编400份补上数据,整篇论文就全都毁了。
渡轮的队一向很长,尤其晚上这个时间。大批大批通勤的人要回家。
Aston一眼便发现了人群中的秦寺羽。
秦寺羽正捏着问卷在人群中蹿东蹿西的。
夕阳正好,海鸥在海面上盘旋。
前趟轮渡刚刚离开,秦寺羽便从队尾巴开始去问,一张张地发下去。
上一天班,有人已经累坏了,秦寺羽有一阵子很久也没发掉一份,可他好像完全不急,依然是说“非常感谢”,再挪到下一个人。
秦寺羽总那样周到。
队伍里面有位老人眼睛好像是瞧不清,秦寺羽便从公文包摸出一个放大镜交给对方读问卷,那位老人笑起来,说谢谢。
还有几个人似乎不懂问卷上的几个问题,秦寺羽也指着题目讲给他们听,甚至解释好几遍。
有人好像因为种族骂了他,他骂回去,而那个人说不过他,急赤白脸的。
他好像还会特意平衡参与者的各项指标,比如职业、职位、年龄、性别、种族。也好像是有一种市井智慧,能对不同的人用上不同的话。
某个时候队伍中的一个小孩哭起来,伤心极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好像是掉了糖果。秦寺羽走过去,弯下腰问了一下,将手里的剩余问卷放进包里,只抽出一张,巧妙地折出一只拍着翅膀的小鸟,秦寺羽还用填问卷的铅笔画上眼睛,递给小孩。
小孩立即被安抚了,垂着脑袋看着小鸟,半晌后捏着小鸟“飞”到半空,划出弧线,喊:“Birdie!Look, birdie!Tweet tweet!”
秦寺羽笑笑,又走回后面发问卷。
下一班船即将进港,秦寺羽也正正好好收回来了全部问卷。
他又垂着眼睛整理问卷,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Aston走过去。
天空一片金红,几只海豹在栈桥下露着肚皮。渡轮挂上一层金边,拉响汽笛,在缓缓地靠近码头。
海风渐大,气温渐凉。空气里有一点腥咸,一阵海风突然吹起,秦寺羽戴的帽子突然间就被吹飞了,“呼”地一下,向他身后飞出去,被Aston抄在手里。
秦寺羽忙按着脑袋回过头,发现帽子竟然是在Aston的手里,笑起来,他身后是大片通红的晚霞。
第8章 论文(三)
Aston将秦寺羽的帽子还给他,解释自己是来这里看秦寺羽发问卷的,想确定取样正确而已,秦寺羽恍然,戴回帽子,感觉脑袋痒痒的,头发好像有了神经,也痒痒的,尤其是被Aston攥过了的那边帽沿下。他再次蹭到了凯迪拉克回学校。
…………
500份问卷收集好了,秦寺羽整理完后两个人约在学校的图书馆讨论数据。
秦寺羽小心翼翼地将问卷都拿出来。他带着一只旧公文包,包早就变了形状,失了挺括,瘪瘪的,皮面布满碎裂细纹,边角磨到已经发白,包盖边缘都起了毛刺。
秦寺羽打开搭扣,拿出问卷。
包很破旧,问卷却是整整齐齐。那些问卷夹在一只牛皮纸的文件夹中,一根细绳在文件夹外呈十字形捆了一下。拆开后,Aston发现问卷已经被叠成一叠,板板正正,丝毫没有参差不齐,没一张是卷边卷角的,新的一样,甚至好像仍然还带印出来时的油墨香。
Aston看他一眼。
秦寺羽没意识到,说:“那我们就开始整理?”
“嗯。”Aston又瞥了一眼秦寺羽那破旧的包。
这回发现那只也是在精心地被养护着。大概是二手店买来的包,年头已经着实不短,但搭扣上与把手上却并无经年形成的氧化铜,仍锃亮光滑,大概是用什么东西仔细擦过,连搭扣与把手的角落部分都是,毫无遗漏,可能要用细的东西戳着抹布伸出去擦,没任何一处是敷衍的。缝线也不松松垮垮,好像又被沿着孔洞又匝过一层,是结实的,包的皮革上过鞋油。
他好像总用尽心思对待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即使属于他的东西很少。
他们开始整理数据。
Aston发现,秦寺羽竟能想起来每一个填过的人。
其中一个忘勾性别,秦寺羽拿过问卷看了一眼,回忆片刻,便说:“是位女士。”
他中间还拈起一份问卷:“等一下哦。这个男人学历上是4年级,小学肄业。但这个人填得极快,包括最后这几个有些复杂和需要思考的问题。他基本上每个问题扫一眼就做出选择,最后这题有好几行,他依然只扫了一眼。以防万一,这一份要算作无效吗?”
这个年代,问卷上还并不会设置一些检测题用来筛掉敷衍的人,可秦寺羽总能注意到填写人的潜在风险。
他刻意多发了一些,最后,即使筛掉有风险的,也依然还剩521份。
Aston:“你全部能回忆起来?”
“差不多吧。”秦寺羽说,“好像不难。”
汇总完毕,秦寺羽画了张表,将结果都填写进去。
Aston扯过一张新的白纸:“经济学上,图表不是你这样画的。”
秦寺羽便扣上了笔,看对方的。
Aston竟然可以倒着写字!
他将那张纸推到对面秦寺羽的眼睛下,几笔就画出一张倒过来的三线表,又顺着秦寺羽的方向在第一行写上表头,而后是第一列,在第一行和第一列交叉格里打了斜线,斜线两边又分别写了几个词,做出一个斜线表头。
发现对方能反方向把英文给写成这样,秦寺羽默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Aston。
对方金发略略垂下,遮着眉,金色珠帘一般。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Aston也撩起眼皮,秦寺羽一下望进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竟怔了一秒。
Aston又垂下目光,继续在表格里填上数字,末了笔尖在表格的末尾处点了两下:“像这样。”
秦寺羽又抬起目光,两人视线交汇片刻。
秦寺羽说:“嗯。谢谢。”
“不客气。”Aston把那张纸转回来检查了下,毕竟刚才是倒着写的。
秦寺羽却本能地歪过脖子看那个表,因为姿势,他抻出一段修长白皙的侧颈,筋都绷起来,Aston又看了一眼。
接着二人讨论提纲。
Aston手里是秦寺羽带的铅笔。其实已经削一大半了,秦寺羽能将就,可在Aston的掌心里却是细细短短的一根,并不适合,秦寺羽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钢笔递给他。
钢笔同样早已经旧了。其实牌子并不很差,但年头实在久远了些,是秦寺羽上七年级时林香美买给他的,他已经用六年多了。
笔尖点在白纸上时,秦寺羽突然间又想起什么,说:“那个——”
Aston等着他。
秦寺羽在半空中用手指画了一横:“这个笔尖有点劈了,写‘横’时呢,轻一点点,否则勾纸。”
笔太旧,笔尖劈了,其他方向都没问题,但写“横”时就会不大流畅。
秦寺羽想:打电话约时间时,也许不该告诉对方自己全都准备齐了的……
Aston点点头,继续写,但秦寺羽觉得对方根本没懂。一点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