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18)

2026-10-07

  修到最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有什么要求想要告诉他,傲慢地看着他,说:“小鸡崽儿……”

  当时秦寺羽正在钉胶,他捏着尖钉放在鞋上,抡起锤子,“咚”地一声把那尖钉就敲进去了,一点头都露不出来。锤柄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提在手里,秦寺羽抬起眼睛问:“什么?”

  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半晌后才吭哧道:“没……没什么……”

  秦寺羽嗤笑一声,又继续工作了。

  这段时间,素玉也在卖东西。

  她在卖口红,那种红彤彤、亮堂堂、十分廉价的口红。

  家里人都不太明白,问素玉:“这个真的有市场吗?现在经济成这样了。”

  “有的有的。”表妹说:“在这样的经济之下打扮自己重要死了。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生活。”

  素玉还去卖指甲油。

  她说:“我琢磨过,指甲油更持久一些,可能还更有市场!而且啊,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用廉价的各种食材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好,在农场里捡棉花也好,在纺织厂做衣服也好,在富人家做清洁也好……都能看见自己的手,也都能感觉自己很美。”

  家里人好像明白了。

  …………

  这一天,修完鞋已是8点半。

  在校门口,秦寺羽的几个同学从他身后叫住他,着急似的,对秦寺羽说:“Sean?咱们院的Columbus Day Party就要开始了,快点儿吧!好像就差咱们几个了!”

  “……啊?”秦寺羽惊讶了下,“哥伦布日?派对?什么时候通知我们的?”

  明明并非主流节日,而且似乎都已经过了。

  这节日也……蛮难评价的。

  “很早以前就发通知了。”几个同学道,“快点儿吧,走了。”

  秦寺羽说:“那我也得换件衣服啊。”

  身上全是各种污渍。

  灰尘、鞋油,沾了一身。

  而且因为是去补鞋他本身就穿得破烂——裤脚磨开的旧裤子,袖口磨开的旧衣服。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他们说,“你这一身其实挺好的。”

  秦寺羽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派对都马上开始了,现在甩开别人去换衣服,是矫情。

  他其实略略感觉怪异,这几个人以前也没对着自己显出热情过,可大家平时也相安无事,秦寺羽又拿不准。

  算了,去看看吧。

  一路走到某个会所,好像是兄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的场所,几个同学停下来了。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大门,几个同学催促着他,道:“到地方了,进去吧!大家全都在等我们!”

  说完,他们几个就跑进去了。

  “……”秦寺羽走过去,推开大门,里头果然传来音乐,秦寺羽又穿过走廊,在前面那几个同学进去后还掩着的门上撑了一下,给推开了。

  见秦寺羽闯入舞厅,一瞬间,里头人都望向这边。

  因为过于格格不入。

  “啊!”几个同学叫起来,“Sean,你终于过来了!”

  他们向其他人介绍着他:“Sean Chin是我们同学,他也想来参加舞会!认识大家,长长见识!我们几个答应了他!请问大家,Sean他能进来嘛?”

  到这里,秦寺羽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哪里是学院的派对?分明是富人的聚会。

  大厅里面富丽堂皇,每个人都华服美裳、珠围翠绕。他们脸上带着面具,有一些人戴着羽毛,有一些人扮作蝴蝶,还有一些人仿佛天使。

  纸醉金迷。

  他依稀认出来了上一次在咖啡厅讨论论文的时候打过照面的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叫James什么什么。

  秦寺羽心思敏感,一眼便知是那几个人想整他,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好了呢。

  其实后来秦寺羽又在Brown教授那见过他们。

  当时Brown教授也是介绍说:“这是James,我的学生;这是Sean,我的朋友。”他管James叫学生,管秦寺羽叫朋友。

  当时他们当着教授说“Hello”,秦寺羽没搭理他们。

  随后Brown教授又请秦寺羽去书架上拿一本书,秦寺羽就走过去后抽下一本递给他,两人似乎十分相熟,而秦寺羽离开之前,Brown教授还跟秦寺羽说他妻子如何如何,明显秦寺羽是去过他家的。

  那天秦寺羽离开时,再次没搭理他们,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

  想整自己,为什么呢?

  似乎非常好理解。

  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就是“摆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货,认为自己跟Aston合作论文了,跟Brown成为“朋友”了,就变成凤凰了。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终究就是一个底层,看清现实,知道差距,该低贱就低贱,该卑微就卑微。

  至于同学,大概率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

  “可我们这是化妆舞会!”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富家子弟笑起来,问秦寺羽,“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化妆舞会。”“呃,好奇特的一身装束。”

  好多人都偷偷在笑。

  就只有班上的两个女生——Lucy和Lily,尝试了下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秦寺羽知道,即使现在解释自己是被他们骗过来的,走出去,也依然是一个笑料。

  以后就是“被耍了的闯进富人化妆舞会的那头猪”。

  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穷,还蠢。

  而且……秦寺羽看大厅里头似乎是有很多好吃的。

  来都来了。

  吃它一吃。

  于是秦寺羽走进去,一边走向中央食物摆台,一边看看几个提问的人,说:“瞧不明白是吗?我在扮穷人。”

  那几个人:“……???”

  秦寺羽又看看他们:“一边上基础课、一边去修鞋子、还被骗到化妆舞会浪费时间的穷人。”

  扫一圈又转回来:

  “全国那些失去工作、寄希望于社会主义的穷人。”

  “每星期干50个小时、挣两美元的女工;一直都上不了学、在工厂里的童工。”

  “用完面粉,再把面粉的包装袋剪成裙子的穷人。”

  “叫一家人轮换吃饭、其中几个周一周三周五吃饭、另外几个周二周四周六吃饭、装作每天都在开火的母亲。”

  “复活节只能买一个彩蛋,一个孩子找出来后要想办法骗回手里,再藏到别处给其他的孩子们找的父亲。”

  他径直一路走向摆台,还觑了一眼邀请自己跑来这里的几个人,最后抄起一个精致瓷盘问旁边的主办方:“解释完了,现在我可以吃了吗?”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秦寺羽就吃起来了。

  嚯,不愧是富人party。

  苏打饼上有鱼子酱呢。

  没吃过,尝尝。

  烟熏鲑鱼。

  没吃过,尝尝。

  蟹肉沙拉。

  没吃过,尝尝。

  “那个——”那位貌似这场聚会组织方的走过来,他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参加的人都必须要佩戴假面,遮住脸孔——呃,至少一部分的脸孔。看,所有的人都至少盖着一部分的脸孔。”

  他其实想赶走他,恢复“正常”。

  秦寺羽看看他,半晌之后才终于是说:“行吧,我知道了。”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

  也出过气了。

  这时人群中心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就发了话:“留下吧。”

  厅里全部目光都望向他。

  不敢作声。

  秦寺羽也看过去。

  那人同样覆着假面。

  金色,花纹繁复。右半张脸被遮住了,花纹中间透出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