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3)

2026-10-07

  这样一周能赚一美元呢,还余下五分。

  可太好了。

  道路一旁,一家好人在施粥。

  饥饿的人排起长队,拿着碗,等着人家盛给他们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而领到的人欢天喜地。

  秦寺羽收回目光,走向海边。

  他听说过:这个季节,富商喜欢到海边来玩儿水,于是有的时候,人们可以在海滩上捡到一些遗落了的贵重物品。

  比如金项链。那些富豪在冲浪时项链可能会掉下来,再被海浪给冲上沙滩。

  再比如金戒指——

  秦寺羽去了两周,一直都没捡着什么。

  不过前天晚上,他亲眼见到一个白人挖出来了一只耳环,是纯金的。

  当时那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是金子吗???天啊,是金子!!!”

  加州的海那么蓝,那么美。

  海浪冲上沙滩,温温柔柔的。

  秦寺羽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的交界处。

  海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知道的。他是广东人。

  他的阿公是60年代来到加州的。清政府腐败无能,1843年后广东连年灾荒,太平天国被镇压后阿公家又失去土地,贫困至极饥寒交迫,于是阿公来了加州淘金。他是村子最强壮的人,这才勉强凑够盘缠。

  船舱拥挤,食物不足,卫生很差疾病横行,很多人死在船上,是巨大的一次赌博,阿公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不想当这“金山客”。

  阿公中间曾回到广东,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又回到加州继续工作,这样可以给家里人比如阿婆寄很多钱。

  在他的家乡,家里丈夫在旧金山工作赚钱的被称为“金山妻”,她们每月收到银票,可以戴项链、挂耳环,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可没等到他的阿公将孩子们接到一起,环境改变。

  铁路竣工,华人进入其他行业。随后,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白人认为华人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财团也为转移矛盾宣称华人工资更低、破坏就业,同时在报纸上抹黑华人、加剧冲突。

  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出来,此时距离铁路竣工仅仅过去13年而已。《排华法案》规定就只有美国人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同时禁止新的劳工,于是家人长期分隔。

  再后来,给了他们团聚机会的,是旧金山大地震。

  1906年旧金山发生地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户籍档案焚于大火。

  说来好像不可思议,但之后,只要声称自己生于美国,有孩子还在中国,就可以把人接过来了。

  于是阿公便这样去说,阿婆、阿妈、舅父被接过来。

  至于阿爸、自己、舅母、表哥,则都是走“纸生仔”的程序过来团聚的——1915到1917年,阿公请了几个朋友声称他们在中国是有孩子的,把他们全接过来了,花了很多钱。

  像这样被假父母带来的人叫“paper son”,纸儿子,或者纸生仔。法案之下,阿妈、舅父这样的人入籍美国是困难的,所以阿爸、自己、舅母他们就只能当“纸生仔”。

  阿爸说过:出发前他用了整整两三个月来背诵他的新身份——假爸爸的名字,假妈妈的名字,假爸爸是做什么的,假妈妈是做什么的,村里头有宗祠堂吗、有大榕树吗,等等等等。他们过天使岛的时候会被长时间地盘问,经常是两三天,如果他有一瞬间对某问题卡了壳、露了馅,就要坐最近的一艘船回中国,毕竟谁会无法说出自己父母或自己村子的信息呢。

  那个时候秦寺羽才两岁。阿爸说那艘船叫“自由号”,1917年香港出发,路上遇到风暴,又爆发瘟病,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秦寺羽想:海那一边,中国广东,是什么样呢?

  他早已经没印象了。

  他对于家乡的了解是那样稀薄。

  一会儿后,秦寺羽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他的任务,当即不再去看大海。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在海滩上慢慢儿地走来走去。

  偶尔好像发现什么,他便急忙蹲下身,用一只手拂开沙子,看那东西。

  然后最后总是失望。

  都只是一些垃圾,根本没有贵重物品。

  但他捡到了一枚漂亮的贝壳。

  白玉一样,上面还有蓝色纹路,非常像是蝴蝶翅膀。

  白色的背景上面,蝴蝶正要振翅飞翔。

  能飞过山。能飞过海。

  好像可以飞回故土。

  沙滩上面,想捡钱的徘徊于此,漫无边际,但没人想要捡贝壳,他们只想要贵重物。

  于是它一直都没被看见,就一直埋在沙子里头。

  太阳就快要落下了。

  岸上棕榈轻轻摇曳,海面宽阔而且平整。太阳的金黄色光慢慢地收敛起来,它周围橙红的光则成片地铺满天际,云彩也被染上颜色,瑰丽壮美。

  太阳下面,涌动的海轻轻泛着深沉的浪,红色、黑色接在一起。朝着太阳的那条线起着粼粼的波光,金线一样,在海面上耀眼极了。

  风有点儿大,当一阵风吹过来时,那道金线便摇曳起来,从他面前通向远方。

  也许因为光线变化,这个时候,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发现远处沙子下面闪了一下。

  像在招呼他。

  “???”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秦寺羽跪在地上,一只手扒扒沙子,下面东西露出一点金色的光。

  “……”秦寺羽的呼吸都停滞了下,将那东西从沙子里捞出来。

  那东西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夺目璀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瞬间,秦寺羽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这难道是——

  一只金表!!!

  他发现了一只金表!!!

  秦寺羽看着那表,想:这是富商们遗落的吗?

  冲浪时冲掉了表,又被海浪送回沙滩?

  他们不要这个东西了?

  他们不会回来拿吧?

  秦寺羽捡起金表,细细地端详了下。

  的确是一只金表。

  比前几天见的那对金耳环大无数倍。

  我的了?

  全家可以吃多少顿?!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将手表揣起来并藏好时,一根手指非常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嗒、嗒。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秦寺羽捂好手表,转过身子。

  来人长相俊美,身材挺拔,比秦寺羽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衬衫与西裤,有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黄发丝。

  他好像还非常年轻,英文准确而优雅:“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

  “???”秦寺羽却本能般地护起来了,小兽一般盯着对方,“你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来人淡淡笑了一下:“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A。”

  “……”秦寺羽屏住呼吸,忐忑地转过手表,发现果然有一个“A”。

  同样精致而优雅的“A”。

  秦寺羽失望极了。

  那个人又逼了一步,抬起手腕,露出掌心,等秦寺羽交回手表。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手。

  指甲平滑而且干净,根本就没干过活。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

  他想起房东以前曾经抱怨丈夫手掌粗糙,亲近她时弄疼她了,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了:像这样的一双手才适合抚遍爱人的身体。

  秦寺羽看了良久,那个人也并不着急,等着他,或者说,等着表。

  半分钟后,秦寺羽把手里的表缓缓放进他的手心,那人手掌沉了一下。

  落进掌心的仿佛并不仅仅是一只表,而是要更重的东西。

  见秦寺羽还惋惜地盯着手表,他的五指缓缓合拢,修长漂亮的手指阻住了对方的目光。

  看不见了。

  “……”秦寺羽抬起眼睛。

  那个人又撑开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手腕,又轻车熟路地扣上金表,“咔哒”一声,手表扣上他的脉搏,无比合适,好像就是为他而做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