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ton合起棋盘。
木头匣子两端轻拢,本来分别嵌在两边、距离好像最为遥远的两个“王”,便在这盒子合起来后,与黑暗中,静悄悄地贴在了一起。
…………
收起棋盘,秦寺羽正要说什么,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什么人在木门上敲了几下,问:“谁在里面?”
“……???”秦寺羽觑对面的人。
今天并无任何活动,时间也有点晚了,可活动室里竟然传出灯光、传来声音。
Aston对秦寺羽说:“我开一下门,你找个地方隐藏一下。”
“???”秦寺羽也没时间想什么或说什么了,他回过头扫视一圈,最后钻到窗帘后面。
大窗帘是落地式的,厚厚的红天鹅绒。
秦寺羽听见大门被打开来,Aston跟那个人说了些话,然后,出乎意料,他们两个走进来了!!
Aston将那个人带进屋子讨论一桩紧急事宜,对方似乎是协会里公关事务的负责人。
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煮咖啡。
……要死,秦寺羽想:做咖啡可要挺久的。
幸好窗外十分偏僻,没什么人能看见他。
他们一直讨论啊讨论啊的,接完咖啡也不停止,Aston又带着对方去另面墙的大窗子前。
那个家伙走在前面,Aston走在后头。
路过秦寺羽时,Aston发现窗帘微微地鼓起个包,便伸出指尖,隔着窗帘抵住身体,在他小腹上推了一把,那个包便倏地消失了。
Aston拉开那面墙的窗帘,他们两个很悠闲地一边儿看着窗外,一边儿喝着咖啡,一边儿讨论事情,Aston始终都十分自然,毫无疑点。
等到问题终于解决,话音终于消失,Aston将那个人送出屋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时,秦寺羽都无聊了。
Aston的手指撩起红帘,秦寺羽正盘着双腿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他一只肘搭在膝上,撑着头,二人目光缠在一起,秦寺羽问:“总算聊完了,等你好久哦。”
“抱歉。”
秦寺羽放下了腿,但有点点麻,Aston随手握他的肋,轻轻松松把整个人端下来了,见秦寺羽站住了,才放开手。
Aston转过身,一边走一边问:“紧张?”
秦寺羽说:“还好。我可以跑,你的话就自己处理。”
秦寺羽望着他的高大背影——宽阔的背,修长的腿,想起那天,在车子里听Aston讲完他的“惩罚经历”后,自己一度想抱抱他。想从身后抱他的腰,想用额头抵住他背,紧紧地,问Aston:“这样你会好受点吗?”
那个时候Aston曾经说,他母亲从医院里回来那天破天荒地想抱抱他,那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被认真地拥在怀里。
他当天的语气平静,可秦寺羽却听出一些隐晦的波动。
Aston已走到角落,摆弄一台唱片机。他随手取出一张唱片,轻轻落在唱片机的转盘上,中心孔对准主轴,调好转速,放下唱针,唱片开始缓缓转动。
Aston说:“听点音乐?能轻松些。”
秦寺羽说:“嗯。”
很神奇地,他并不想早早离开。
两个人便坐在沙发上,听音乐,聊聊天。
Aston撑着头,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事?”
秦寺羽则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伸长了腿,回答他:“跟以前也差不多。给好几家中型医院介绍了个洗衣房,替护士们省些时间……他们都挺喜欢我的,暑假也许可以去做志愿。洗衣房也给介绍金。”
“那很好。”
“另外就是上课和做项目了。”秦寺羽一项项地事无巨细说给对方:“还在旧金山找了份工,是在码头修自行车。餐馆工作竞争太大,但我仔细想了一下,旧金山位置特殊,坡太多、路太陡,自行车的损耗很大,在现在的经济下呢,是少数的‘上升’产业。而且公共交通是要花钱的,大家会更依赖骑车。人们每天找工作,奔波时间也长了不少……”是跟“修鞋”同个思路。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码头工人也总是靠骑行车往返码头的,但收入上又相对富足。我那家店生意很多。”
Aston问:“相对富足?”
“嗯。”秦寺羽很有耐心,“旧金山是大码头嘛,忙的时候,搬运工人一个小时就可以赚一美元,最差也有半美元。一天能赚四到八块呢。但想被点到,经常要给工头一块作为提成。”
Aston看他一眼。
“另外,如果没课,偶尔也会在奥克兰摆个位置修修鞋子。见缝插针。”
Aston又看看他。
“干什么?”秦寺羽笑,“其实都挺有意思的。真的。你比方说修鞋子吧,可以遇见各类的人。”
他细细数:“我客人里有推销员,东奔奔西走走的,然而每次修鞋子时,他都默默掏出画本做写生,他说画画时他好像才是真正的他自己。客人还有一位女士,她在《The women’s Journal》当校对员,她很特别,每天都是穿裤子的,包括上班!她希望帮她摘掉鞋子脚踝处的一个装饰,因为它会磨损裤子。我把那装饰改到鞋尖,她很满意,还送了我本《Movie Classic》呢。杂志上面凯瑟琳·赫本就穿着裤子,好看极了,她说好莱坞的明星们正在带动这个风潮,现在很多体面女人也穿裤装,是时尚!”
在这年代,除劳动者,女性如果穿裤子仍会被认为“叛逆”“大胆”,身为女子暴露至此一定是女同性恋。可因为经济萧条,人们空前向往虚幻,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每周都看一场电影,好莱坞的影响力也前所未有,甚至后世也没有。
秦寺羽一边讲,一边就自然地靠近Aston:“还有个男孩喜欢足球,他是墨西哥人,然而太穷了,一双鞋已穿了几年,总是在修修补补,还拜托我再撑大一些……也有个女孩喜欢舞蹈,同样太穷了,她的舞鞋也穿了几年,来过几次做保养,她想成为舞蹈家。上个月脚尖处破了,她很害怕,以为脚尖那个地方补好之后会磨脚,再跳舞时就会疼死了,但我在鞋子里粘了棉花,她说补好后还更舒适了。”
Aston便让秦寺羽靠着自己,听秦寺羽讲这些人。
秦寺羽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Aston就絮絮叨叨讲起这些:“还有个丈夫,她的妻子去世了,他发现妻子生前最最喜欢的鞋掉了珍珠,他四处找、四处配,都找不着、配不上。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配上了,修好时……他哭了。”
“还有位女士,结婚的鞋很不舒服,她认为如果没那双鞋她就没有完美婚礼了,可她又确实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感觉磨脚,几家鞋铺都没办法,她路过我又想试一下,结果啊,”秦寺羽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我看出来问题了呢。”
秦寺羽絮絮叨叨的,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些琐碎的事:“唐人街的很多奶奶缠过足……鞋码需要非常精准,她们家人从中国寄来的鞋或者商号从中国进口的鞋很可能并不合适,这边的制作作坊又有点贵,我帮几个人改过鞋子……”
Aston就认真地听。
偶尔秦寺羽会望向他,Aston便也转过眼神,二人目光绕在一起。
很亲昵的样子。
Aston没听过这些,好有意思。他想听Sean讲到天亮,讲到必须要去上课,或者讲到更久以后。
秦寺羽也喜欢讲。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他其实很喜欢分享。
可以前都没这样畅快,他不知道能讲给谁——谁会感兴趣、谁会想要听,他的朋友也全部都跟他一样在挣扎着,他们都在一个世界里。然而今天这个晚上,他有了一位忠实的听众。
这时唱片机突然就放出来了化妆舞会上跳过的那首曲子。
当时秦寺羽被嘲笑、驱赶,因为没戴任何装饰。Aston在秦寺羽的眼镜上坠了几朵漂亮的话,遮上脸颊,留下了他。
后来秦寺羽又被那些人当作女生抽男舞伴,想看到他被拒绝,当着众人出个丑。可Aston主动选择了他,他们一起跳完了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