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毫无理由坐在酒店房间里,勤勉阅读起电影理论与演技教科书。
——电影都拍完了,他开始学了。
叫卢至为知道了,指不定背后怎样闷笑他白费功夫。当然,也可能不会嘲笑。
卢至为是个既有风度的男人,即使家里毫无生存能力被精心豢养的猫,非要去学捕猎老鼠,除了弄脏爪子一事无成,卢至为也会和气地夸一句“对老鼠洞喵喵叫的时候很有气势”。
深夜里,没翻两个小时书,郁雪存已半途而废了。
他将理由归咎于卢至为打来的电话,这毫无疑问打断了他沉浸在电影殿堂的求学之心。
卢至为听他讲起,很爽快承认:“那是我不太对,怎么能这个时候打扰小存,耽误你成为实力派巨星了。我挂断,你再读会儿书?”
郁雪存没想继续看那些拗口的理论。
他哑巴了半晌,才小声讲:“……书也不急着这时候读。你都打来了,陪你说会儿话也可以。”
卢至为却在这时候表现善解人意:“那怎么行,电话什么时候都能打,小存难得想念念书了,这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郁雪存道:“那我挂了。”
卢至为才不逗他了,笑笑说:“你这样努力干什么。万一叫别人以为我破产了,供不起你在金钟玩一趟似的,白白损害我名声。”
“难道我一直不思进取,对你名声反而有进益?”
“那当然了,”卢至为讲得有点戏谑:“你越漂亮无用,人家才知道我公司经营尚可,经济没什么困难,审美也还不错,视力佳财力好。”
歪理邪说,郁雪存说不过他,只是心里并不高兴。知道卢至为是哄他,却也为这种“无期望”的态度深觉低落。
他说:“那无论谁都可以的。”
“不太对,”卢至为说:“别人没有你好看,就算编剧笔力深厚,没有一张说服观众的脸,来证明角色真的这样讨人喜欢,我再费心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你又这样肯努力,今天能读两个小时演技理论,明天再读半个小时,积年累月,也不会比电影学院的学生差。我不喜欢买绩优股,人人都看好,反而价值不高。我偏偏喜欢你这样。”
明知道这样的花言巧语不能当真,越听越看不清自己。郁雪存还是受用了,讲话终于不是闷闷的,语气也软和了。
卢至为如此大费周章,终于得到了金主应有的待遇,叫家养猫翻肚皮让摸摸了。这一天开会签合同的疲惫,也终于在电话里尽消。
他倒不觉得难哄,也不费力。只有这样养才有趣呢,时不时给他添添微不足道的麻烦,每日聊天都有新意,才不觉得闷。
不过他却好奇郁雪存为何忽然便伤起心来了。
是当地伙食不好,小金照顾不周,还是酒店怠慢,又或者是毫无缘由的孩子气?
夜里头一通电话打给睡梦里的小金,得知郁雪存下午上了会儿网,大约看了些网上评价,给自己看出了郁郁寡欢的进取心。
卢至为觉得好笑。
多可爱呢,明明选了条轻松的路,沙砾都给扫干净了,还会主动出去淋淋雨,淋了雨还给他自己淋得生气,要进化出什么防雨功能。
被这种反应取悦到归一方面,卢至为并不打算不管,这是两码事。
很快,国内网站上的恶评清理干净,只剩下歌舞升平。甚至有营销号昧着良心,竟剪了个颜值混剪,带个#郁雪存天选路垚#的话题,试图蒙蔽百姓清听。
第二天开幕式红毯,郁雪存早早起床,助理小金给他拿了一早注册好的随组演员证件,拿个带子挂他身上,防他走丢似的。
这样细心,郁雪存怀疑,就算他今天闭着眼睛逛电影节展览,也绝不会走错一步路。
导演亲自来接他,态度比昨天还温和。郁雪存猜得到为什么,大概昨夜里卢至为又打了招呼。
他也没有受虐癖,不必要非拒绝这样的好意。
红毯走完,就是发布会。
他们电影的发布会很低调,来的记者却不少。一部分是承卢氏集团邀约,一部分是冲着导演和影帝影后来。没一个有兴趣与郁雪存交流。
郁雪存乐得清闲。
新闻发布会上偏偏有个新来的记者,看不清状况,向郁雪存提问,要他说说拍摄故事和角色理解。
一年前拍完的电影,郁雪存早干净什么角色小传,昨晚光顾着看什么电影理论,根本没想过重温下角色,怎么答得上来。
还不等那个记者话音落,导演手机屏幕亮了下,来了短信。
导演看了眼,便先拿过话筒,笑呵呵地说:“这个我真有话说,我抢一句。小郁这个角色啊,在横店还真有个小插曲,当时还是冬天……”
等导演噼里啪啦说完“趣事”,记者还想问问郁雪存,后面的记者已经耐不住站起来,紧接着问影帝选这个剧本的心路历程。
郁雪存有惊无险度过风波,脸耳却全红了。
导演一定是收到卢至为那方的短信,特给他解围。那便是剧组和卢至为全知道他这样窘迫,连自己演的角色都讲不出。昨天还假模假样在电话里努力,不知道都努力在了哪里。
那一瞬间,郁雪存在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当演员……
这样有良心有骨气的想法,只持续到了首场放映和照片会都结束之后。
在这座远离国内的小岛上,郁雪存正和制片人几个人逛逛市场,准备看看别人的电影,熏陶熏陶情操。
暑气逼人,命运就这么捉弄他,人群里头摇摇抬头一撞,他的目光就和韩评撞在了一起。
郁雪存是个很记仇的人。
当他看清楚韩评身上代表评审颜色的证件,他由衷地高兴自己选了演员这个职业,背靠卢至为这棵大树。
只有如此,能让这人摧眉折腰事权贵,违心给他的电影评高分。叫这人那颗清白的良心,受一番水深火热的煎熬。
他知道卢至为会为他疏通奖项。也知道韩评一定看过他演得稀烂的文艺片,也接到过卢氏财团的电话了。
第2章 他对你好吗
08年发生太多事了,地震,全球金融危机,奥运,经济与社会正走向巨大变革。而对于郁雪存来说,这一年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他跟着母亲来到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还小,韩评已经初三了,比他高一个头,说话时,他需要一直抬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对于这个新哥哥,郁雪存并没有太多的抵触。
继父和母亲结婚并不隆重,双方都请了一些亲友到场,韩评在底下做花童。
郁雪存不能下去。听家里的阿姨说,因为他出现的话,大家会觉得下不来台。
他又听说,今天也是这个哥哥的生日。
小评哥哥一定也和他一样伤心吧?
他打开了自己的小猪储蓄罐,拿出攒了很久的压岁钱,买了一支万宝龙钢笔。郁雪存其实听不懂这是什么牌子,只听售货员说这是最好的,送人礼物当然要送这样的。
他知道,这个哥哥的书房里,有很多很贵的钢笔,也许他的礼物并不算特别。但他还是想要送给他,因为这是妈妈教他的。
但是家里有好多人,都在楼下走来走去,有看起来很凶的韩爷爷,还有冷冰冰的陌生人。郁雪存不敢下去,只能躲在楼梯口,透过栏杆间隙偷偷看他。
韩评哥哥穿着正装,头发梳得很齐,拿着果汁杯,在人堆里,看起来像个小太阳。
后来韩评上楼来了,看到他蹲在那里。
他没有骂他,也没有怪他,接过钢笔,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谢谢小存”。
他的手很温暖。郁雪存在心里想,他也想快点长大,变成初中生,是不是就可以和哥哥一样了呢?
他不会写的字,韩评会教他,有时候还会邀请他去他的专属书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给他看。
郁雪存从来不自己拿书,上面的德文书英文书他一本也看不懂,只有韩评拿给他的,都是些简单有趣的小人书。
对于童年的郁雪存来说,韩评就是这种形象,小人书上插画的骑士,冬天的糖葫芦,夏天替他去上层冰箱拿雪糕的超级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