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第一部电影时,剧组不当使用电器,引起火灾,烧坏了学校一棵老树。明明与郁雪存无关系,是另一位演员导致,但网传与某某新人演员有关,便传到了郁雪存头上。他也乖乖打电话给卢至为,问卢至为要零花钱,用来赔钱。
要不是当时卢至为问清原委,非要追究这笔零花钱的用途,恐怕郁雪存今天还要多一笔污点。
第一次学滑板,卢至为强硬松了手,要逼他学会,郁雪存摔得眼泪汪汪。但卢至为再伸手给他,他还是相信他。
脾气坏,但不记仇。头脑笨,但肯负责。有点难搞,一些些难养,胜在听话。
现在,听话这个优点也可以抹除了。
暮夏大雨蒙蒙的,卢至为一直拖延着原定的订婚期限,直到反悔。老爷子叫他休假回家一趟,他实在不想回去听训。
春节不回家过年,已经训得耳朵出茧,卢至为也有点烦了。他很尊重老爷子,也不推卸责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他还没有想好。
他独自开车,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后,才到郁雪存拍戏的山里面。
雨一大,山里就雾蒙蒙的,水汽溅成一片潮潮的白雾,映在绿油油的山色里。郁雪存短衫短裤,露出的胳膊和腿都很白,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的,坐在凳子上休息,座位搭着伞蓬。小金就在边上给他拿竹扇子扇风,问他凉不凉快。
山雨里,风当然凉凉的。
卢至为才上来,就见这人这么会享受,心里百般复杂。
也不知道郁雪存什么时候才会在外面撞疼,乖乖回家来。看这样子,分明乐不思蜀。看来得敲打敲打小金了,不能太惯着。
王志导演见到大老板过来,立刻端正态度,一边介绍剧组情况,一边明里暗里地表示郁雪存一点也没受委屈。
卢至为却说:“演员是来拍戏的,不是来度假的。”
王志导演没太琢磨明白:“当然当然,我们对影片的质量也是有要求的。”
“对部分演员的要求也可以拔高些,别让某些人真的以为,外面演戏赚钱这么轻松。”
王志导演恍然大悟。
被王导演哄了小半个月的郁雪存,就这样又被丢到了副导演那里。
等雨停,要拍一场雪景戏。这部文艺治愈片讲的是男主某天来到死去朋友的梦里,在这个充满奇幻与魔幻的梦中经历了各种波诡云谲又催人泪下的事。
人工降雪已经准备多时。
卢至为过来,郁雪存就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
卢至为听到他在和小金小声蛐蛐。
“这个人来干嘛。”
小金解释:“华寰跟投了这部电影……嗯,是跟投,之前没投。所以小存老师你是靠自己拿到角色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呀,”郁雪存说:“什么跟投,就是钱多没地方花。”
卢至为被这个没有良心的解释气得笑了笑,也懒得和这个正在和他冷战的小鸟计较,只抱着手臂,装云淡风轻,欣赏自己投资的电影。
郁雪存换上角色厚厚的棉服,在人造雪里走。后期,这一段会加上一些奇幻生物的特效。
无实物表演,卢至为已经准备好被辣眼睛了。结果大概是因为这个角色本来就傻傻的,所以小存本色出演……看不出是演的还是真傻。
卢至为还没来得及笑,就见大明星被不合脚的雪地靴绊倒,栽在雪地里。他立刻站起来。
那边郁雪存反而抬起头,不太好意思,又觉得好玩,禁不住笑了。
卢至为:“傻。”
旁边的王志导演:“……”
会觉得泡沫雪能把人冻着的才是傻蛋吧。夏天拍雪景,最冷的冷风机,他都没敢给祖宗上。
王志导演摸不准大老板的态度,又问了一句:“郁老师这边,我们是拍快点,还是拍慢点?”
卢至为淡淡说:“和我有关系?”
“好的。”王导演心里翻白眼,懒得喷是谁深夜来谈男主角色。
卢至为又道:“不过我投的戏,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当然还是高标准严要求的好。像刚才那种粗制滥造的画面,栽雪地里还笑,蠢的要死,明显应该重拍。鞋子不合脚,道具组也该给他换了。”
王导:“……重拍一遍,给郁老师换双鞋子?”
“重拍就不用了,他也就这点天分。别浪费我的钱。”
王导:“……”开小灶能不能直说,还要人猜心思,皇帝吗。
第33章 打破的玻璃罩
如果只唯心,卢至为愿意在这山沟沟里待一宿,也愿意一生不回别墅。但老宅电话一来,说老爷子病了,要独孙回家里住几天,也和江家的人吃个饭,见见面。
“我在外头。”
“不至于空不出这两天的时间。”卢董说:“公事你都堆冗了,就为了去看那个小明星。可见华寰现在不忙。”
卢至为远远地看了郁雪存一眼。
郁雪存还坐在凳子上,正抬着脸,听着副导演讲戏。那副认真模样,仿佛只要他磨练好了演技,这世上的康庄大道,都会对他打开似的。
这么天真,这么傻。
雨后,山雾越来越浓,几乎滴成了水,他就拿着剧本遮住脑袋,手臂却被淋得湿哒哒的,像只落水小狗,扑腾半天什么用也没有。
还是金助理给他拿了伞和纸巾。
大明星的人生里吃过最大的苦,也许就是那一个雪夜,和韩评的决裂。卢至为觉得韩评对他本人的评判不够公正。
韩评一定对郁雪存说过,他是个恶棍,将郁雪存饲养在玻璃罐子里,像养一只易死的萤火虫,不让它出去经历春夏秋冬。只将他放在江滨别墅,放在半山庄园,开会要带着,出差要挂着电话,睡觉要守着。
他就像十八世纪最可恶的守财奴,宁愿将财富锁在密室,锁到金银都腐锈,也不肯放出天日。
但是他的控制欲,与日俱增的掌控与依赖,都是这个小鸟喂养出来的。如果二十岁没遇到郁雪存,他还在过卢家大少爷的人生。
偏偏这个少年闯进来,经历了一场大祸,父债累累,母亲病亡,信赖的继兄将他丢弃,仰仗的长辈也拒之门外。小鸟受了这么重的伤,趴到了他的手掌心里。他当然想要握紧,怕小鸟飞走,再从空中摔下去。
在绝境里,郁雪存也不得不那么依赖着他。越是依赖,卢至为越需要每时每刻证明——我在这里,没离开你。这种存在感的证明,不知不觉,就越过了界限。
如果他是贪婪的恶龙,也是被这只小鸟的天真喂养出来的贪婪。就算他是控制狂恶棍,也是被郁雪存的信赖寄生出的掌控欲。如今,这只小鸟养好了翅膀,就要飞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至为,你约好了七月订婚,如今又反悔,你爷爷气得不轻,家里董事会的老人都很维护你,但你也该回来陪陪老人家了。爷爷奶奶都很想你。”
卢至为明明该觉得父亲的电话烦人,但看着郁雪存乖乖让小金擦脸上雾水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不闷。
他的萤火虫还好端端在这里亮着,没有因为离开了玻璃罐又过了季节,就死亡。
郁雪存下了戏,听小金絮絮叨叨着说他演得好,说剧组又收到一笔两千万的追加投资,可以住好一点的酒店,明天就搬过去。
不只是酒店,就连伙食都好了不少。
小金说:“因为您表演很好,这部戏很有潜力,投资方肯追投,所以越来越有钱了。”
努力就会有回报,做得好就会被夸奖。郁雪存的世界真理又一次得到印证。
他先回到原先的酒店洗了脸,进浴室冲了凉,换了衣服,兴冲冲又拿出剧本看。
一看就看到深夜里,勤奋小存早就趴在剧本上睡着了。
卢至为没有回北京,暮夏的北京开始冷了,他和父亲说,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多待两天,再过两天,他就回家。
入夜之后,卢至为和信托律师视频通话。他自己的个人信托也购买了一部分华寰的股权、现金和房产,但如果在华寰的职务被解除,那么他就要早做打算,提前调整资产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