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金丝雀飞走了(68)

2026-10-07

  郁雪存抬起头来看他。

  “他早就知道吗?”

  “连我都能看出他们合同对赌未留后路,非死即伤,一定有一方付出代价。我想卢至为没有这么蠢。”韩评说:“他故意这样苦肉计博你同情,你可不能中计了。华寰有一半是他们家族企业,就算重重罚他,也只不过是把钱从他的私人口袋,拿到了家族口袋,没有什么区别。”

  风凛凛,把室内的玻璃吹得呼呼作响,窗外面是车辆行驶在积雪上牙酸的声音。

  北京的冬天,郁雪存的印象一直很好。因为每一年,卢至为都会带他去玩。

  他畏冷,卢至为还设想过在江滨别墅造一个阳光房,种些花花草草。但是郁雪存那时嫌这是中年人的审美,当时二十几岁的卢至为也不得不反思,是否在酒桌被中老年叔叔们浸染了思想,与小存有代沟。

  现在郁雪存却觉得这个设想也不坏。也许他也到了年龄,也许是因为今年格外的冷。

  临时会面的室内没有空调与暖气,虽然关着门,冷气还是从门缝里爬进骨缝。

  郁雪存说:“多谢你还肯推脱万忙,又来见我。”

  韩评说:“我不爱听这些客气的话。你在卢至为身上学的如果是这些,这是学的七伤剑法,看起来保护自己,其实自伤七分。你不如学学他的厚脸皮,原本他想着一边联姻一边与你地下恋,如果不是你临时跑了,他恐怕一辈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郁雪存知道他是在安慰他,但内心实在难以释然,只能冲韩评抱歉地笑了一下,不愿意浪费对方的好意安慰。

  “小存,”韩评凝视着他:“阿姨生病时,将你托付给我,我不知道你如今是不是还把我当做哥哥。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开口,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如果这是小说,也许韩评就是千帆历尽后,女主最终选择的那个温柔男配。

  生活不是小说,郁雪存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为了什么爱情和自由之类听起来可笑的名头,辗转了这些年,又离开了卢至为。不够成熟,也目光浅显,他知道三个人都将他当做孩子,当做傻瓜。

  但既然做了傻瓜,他只能坚持着真心相爱的箴言。如果中途又算计名利,将韩评当做一个备用选项来将就,那么当初离开卢至为,又是为了什么呢?和谁将就都是一样。

  他只能矢志不改。

  韩评说:“你一辈子也长不大,总为一些无谓的事情怄气。你怄我一生一世,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卢至为现在不见你,你又不肯见晋熠,你心里负担太多,如果没有人陪你说说话,你早晚要受伤害的。”

  “我想去华寰看一看。”郁雪存说。

  韩评仍旧望着他,那种表情有点痛心,又好像早就猜到了他要这样说,便疾言厉色说:“事到如今,你干脆做一个了断。”

  郁雪存说:“我就是为了做了断。”

  最后韩评还是帮他想办法,得到一张慈善晚会的邀请函。据说华寰的总裁与几个股东都会去,是年年固定的华寰慈善基金重要日程。

  慈善晚会空前隆重,来了许多辆车维持秩序。有卫兵森严看守,宴客厅白石栏杆金吊顶,还是百十年前时兴的那种摩登风格。

  这些天华寰股市动荡,经受几家竞争对手狙击,最得意的孙子却闭门谢客,撒手不管华寰。老爷子气得进了和睦家医院,这一次亲自出席晚宴,舍下多年经营的人脉,邀请军政商许多名流,本市重要官员亦有背书。

  显然是要镇住股市,安抚市场情绪。

  三楼楼梯扶手边,卢至为还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不见丝毫颓态。

  老爷子刚从医院回家,他父亲和几个叔叔伯母都已经去慰问寒暄,老头精神不错,又见了些老友,终于轮到见卢至为。

  进了书房里,老人正在泡茶,听到卢至为进来。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卢至为说:“知道。”

  “养只猫儿狗儿,十几年,也会有感情。但你这一次是糊涂太过了。你以为我要怪罪你,股价跌的三个点?我是对你恨铁不成钢。你父亲不够你沉稳,你叔叔伯伯不够你聪明,你年纪正轻,政治上有江家为你护航,商业上也大展拳脚,你们这个年代,要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我和你孙伯伯当年是一穷二白,食不果腹的年代,一砖一瓦打下的卢氏集团。”

  “你有大好的年华,最好的前景,却如此虚度光阴,浪费天才,空掷精力来经营情爱。”老人说:“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至为。”

  卢至为没有反驳,只淡淡说:“我会负责。”

  要改变上一代人的想法,比做生意难得多。两个时代有不同的环境,卢至为很清楚,他说服不了爷爷。

  老人说:“今夜你去陪那些伯伯说说话,听听他们的教诲。记在心里头。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华寰的亏损,不需要你私人信托来填补,我替你出了这笔资金。你爸爸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够利落,华寰的董事长职务,还要你来接手。”

  下面宴会已经开席,现场乐队奏的悠扬开场的音乐。客人推杯换盏,还有主持人话筒的声音,透过隔音墙,闷闷传上三楼,只剩下声浪的余震。

  卢至为静静听着,笑了笑:“您认为我依然可以与江家联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又或者,您挑好了新的利益联合集团,为卢氏集团这栋大厦再添辉煌。”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到三楼栏杆外,往楼下看。

  “你养的那个小孩,今天也来了。宾客名单里一录入,就汇报到我这里。”

  “给一口饭,在他成年后捧着他,拍几部电影给他钱,卢家已经仁至义尽。你们恋爱这件事,算是你有错在先,让他误会了你们的关系。他年纪还小,容易犯糊涂。你给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就当做补偿。”

  卢至为说:“他没有误会。”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说:“你从来懂得权衡利弊,顾全大局,我对你一向很放心。”

  卢至为仍旧站在门里,目光穿过栏杆,也投向楼下。隔着层叠设计的楼梯与回廊,其实看不清楼下的宾客。但是听到郁雪存在那里,他的目光便无意识落在那个方向。

  “和江家的合作告吹,企业要撤资撤团队,撤基地和项目,收购CY的计划流产……所有事的资金损失,直接拿我在华寰的股份填,如果爷爷认为还不够,我可以让出卢氏集团的执行权。”

  “让出执行总裁的位置?好大口气。”

  卢老爷子怒极反笑,说道:“你对家族造成的损失,不是几天的股价,是这几十年来对继承人的培养。赔空整个华寰,你也赔不尽。”

  楼下的音乐声越来越大,慈善拍卖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为了展示一件拍品,楼下灯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追光灯窄窄地落在拍品台上,除了玻璃罩里那颗宝石,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卢至为对于赔偿论不置可否,说道:“十一年前,我接手前,华寰只是一个势微的中型企业,濒临市场转型倒闭的风险。您教过我,做生意要看长远,做人要懂取舍。十一年来,我谨遵教诲,家族建设是长远,个人情爱是取舍。所以我舍弃了快乐,也舍弃了爱情,直到前些日子,我突然发现我错得离谱。”

  “假如我拥有了世界,却失去小存,那赚的再多对我来说也是废纸。如果我为了财富和名利,背叛他和另一个人去过一生,那才是真的目光短浅。”

  这一次,卢至为没有再等老人斥责,说道:“我会对股东们做出交代,卸任华寰总经理职务。”

  外面狂风呼啸,宾客逐渐离席。

  郁雪存一直没有见到卢至为,猜测卢家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一时有点情怯,怕又添麻烦,怕卢至为见到了他觉得为难。

  走出宴会厅,夜色深深,风刮得脸生疼,郁雪存沿着白栏杆默默地走。他没有开车来,只能临时找网约车。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蹲在路边,恰好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周围黑漆漆的,在这黑暗中,他感到分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