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16)

2026-10-07

  “宗寅!放我下来!”许婴书扑腾乱挣,“放我下来你听到了没有!”

  他伸手就抓宗寅的头发,虽然刺痛,但宗寅眉头没皱一下。

  他不心疼自己,许婴书还心疼呢,气得没办法,又不乐意真用力,只能闹腾来闹腾去,“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喊救命了!宗寅!宗寅——!”许婴书指,“你看到没有,那就是个安保亭……你往哪儿走呢?”

  宗寅不说话。

  快到安保亭了,里边值班的工作人员一脸愕然地走出来,宗寅把胡乱摆动的许婴书放下来,对保安说,“他是陆客,钱包被几个混混抢了。麻烦你们看着他,一会儿他家里人会送东西来……”

  许婴书,“我没被抢。”

  宗寅不理他,“他情绪差,多担待,务必把他看牢了。”

  许婴书扯他领子:“你少来这套。”

  工作人员来来回回看两眼,无奈好笑,“情侣吵架?”

  宗寅:“两个男人哪来情侣。”

  许婴书:“就是吵架。”他一用力,挂上去就要亲,宗寅躲不及时,正被他啃在唇角,眼睛一瞪,许婴书说:“你不要生气了。”

  宗寅问保安:“你管不管?”

  这地方洋人多,工作人员见怪不怪,摆摆手:“你们这样我见过很多,前天就一对外国佬,吵吵闹闹和你们一模一样。有话要好好沟通呀。”

  宗寅还执着,许婴书又将他牵走,两个人拉拉扯扯,许婴书的劲儿到底没有宗寅大,折腾着折腾着就一路进去了。

  许婴书耐心告罄,狠狠一摔,“放手!”

  宗寅也早就受不了了,吼道,“你能不能别把这当儿戏!”

  深夜人少,他这一嗓子本就浑厚,更是震得客运大堂雷霆一般回荡,炸在耳朵边,不光旅客害怕,许婴书也害怕。

  “我没有当儿戏。”

  “没有当儿戏?没当儿戏让你走为什么不走!许婴书,会死的你知道吗!你还以为是那会儿,一屋子人由得你周旋?都傻子被你当狗耍?!这一次不一样,动了紫兰,哥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你算个屁?就算是廖启方他也说杀就杀!你他妈到时候出事了老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本来没几个人,就算有也被宗寅吓跑了。许婴书还是怕周围有人听明白,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魏满一辈子有那么几回六亲不认的模样,那女人是他命里的劫数,人生路上的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多少次,魏满都动过心思,要不干脆亲自动手,将紫兰杀了,扼死在掌中,后再厚葬。是他自己将软肋忍痛折损,混着血肉挖出来,又能还一个深情的念想。

  但他下不去手,他是真舍不得。

  就好似宗寅,见许婴书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有那么一瞬间也很想杀死他。那是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杀意和别的什么感情混在一起,对上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睛,也是下不去手,也是很舍不得。

  宗寅盛怒之下,眼睛猩红,他狠狠地握住许婴书的肩膀。

  额上绷出青筋,喉咙的血管也粗粗地显形。盯着许婴书的脸,又脱力,深深地低下头去。

  胸膛里滚出沙哑至极的低音,“回去吧。算老子求你……”

  许婴书的表情和眼神,其实有些冷漠,他看着宗寅无力低垂的头,肩膀被他按得很疼。

  许婴书:“有难忍到这种程度吗,上过一次床的关系。”

  宗寅:“你,该回哪去回哪去。”

  许婴书:“可是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宗寅:“我不会死。”

  你自己信不信啊——许婴书还要说话。宗寅忽然抬起头。许婴书看他眼角,心中惊诧至极。

  话咽下去,嘴唇动了动。宗寅忽然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那手用很大力,大力到将许婴书脸上的肉都挤歪了,粗糙的手掌滚烫得像心,让他一张脸变形,面皮都发白。

  “许婴书,你说得对,你说得好,”宗寅睁着眼睛笑,笑得许婴书愣愣的,心里涨痛难忍也要听下去,“你回去吧。现在在说什么烂命一条不足惜,你肯定驳我,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是你该待下去的地方,你会死,也很容易死,你死了谁都不好过的,许婴书,你不老问吗?好,说。老子放不下你,喜欢你。”

  许婴书没有说话,因为宗寅的表情让人很难受,他肩膀痛脸也痛,被挤着脸又被挤着心,酸酸的东西挤出来含着,一时动容顺着沟壑,手一松一定就要掉下来。

  “真的,许婴书。”

  宗寅知道许婴书在看自己不像话的眼睛,他咬着脸颊里的肉,用力到鼻子都微微皱起来,喉咙吞咽,“你回去,换个安心给我。坐船不到一小时的路。”

  把许婴书嚼下去吞到肚里,反上来的还是不安,他见许婴书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心里难受,这才意识到用力,手很快一松。

  可手一松,许婴书的眼窝含不住了,清凉凉的东西顺着面庞滑下来。

  淌过被掬得充血、红扑扑的脸颊,也淌过嘴唇的沟壑,就一颗两颗地掉。

  许婴书张开嘴轻轻地呼吸,又闭上嘴垂下眼去,那黏涩闷热的感觉,些微刺痛,原本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一张嘴,却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宗寅我不要你死。”他还想忍着,可那声‘你死’一出来,许婴书哭腔压过了很多,他眼泪掉个不停,紧紧闭着的嘴又张开了,呼吸变得急促,鼻翼湿透了,脸也湿透了。

  许婴书说:“不要走,和我一起逃吧。”

  他没有抱宗寅,没有扑过去,甚至没有伸手去拉他,许婴书直直地站在原地,就在胸口离宗寅一拳近的地方,哭着要他逃亡。

  许婴书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他深呼吸,又颤抖地吐息,抽噎着自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抬头说,“不要了,”许婴书说,“不报仇了,不要管了,我也不理廖启方了,我不追究他绑我了,他们所有人都死也没关系。我在哪里都可以写。你和我一起跑好吗?”

  宗寅伸出手,捧住许婴书的脸颊。干燥了一辈子的掌心很粗糙,吸掉了那些泪。许婴书侧过脸,嘴唇捂在他虎口,可这有什么用,他还是要张嘴哭。

  宗寅笑着说:“合着你以前都是骗我的。”

  因为许婴书哭得一点都不漂亮。

  第一次亲他的时候,许婴书给咬痛了,眼睛红着,那水珠儿就随着眨眼滑下来,他吃痛嗔怪,嘴唇颜色好看,又饱满,让他魂牵梦萦,因为就在手边,后来他如愿以偿。

  许婴书再哭,又是半真不假,愣愣地出声,就在那掉眼泪,满脸都是自己栽了,还不忘扭个漂亮的侧脸给他瞧,问哭什么也不说,一句话不讲就等他来哄。

  最后一次酣畅淋漓,那是委屈狠了,一路上憋了那么多心寒,失去了自以为的挚友,哭哭命运,哭哭自己,那是撒娇,是告状,就是要宗寅心疼才对的。现在看全都是装的,装模作样。

  许婴书没有大哭,但就是哭得很不好看,他听宗寅笑话地低声说,眼皮也肿了,嘴巴也瘪了,鼻梁更是皱起来。“你这时候,还在说什么呀……”

  说话也抽抽搭搭的,骂人都骂不利索。

  “不哭。”宗寅胳膊一伸,搂着许婴书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温度和身体贴在一起,许婴书扯着他的衣服,额头抵着他将脸闷起来,抖动着,压抑不住的闷声听到人心要碎了。

  宗寅抱得很紧,很紧很紧,他下巴抵着许婴书的头顶,怀里的身体又薄又冷。他有些失神地看向远处密集的航线班次,“不哭。不哭了。许婴书,我不会死。”

  这是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自己的话,但现在还有什么能止住许婴书的眼泪。

  “手上不干净,有什么结局都是该的。”宗寅低声说,“所以宁愿没有这一场风波,你不牵扯进来,就不会受伤遇害,更不会哭这一鼻子,嗯?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