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婴书琢磨过自己八成活不过五十岁,他作息颠倒混乱,经常酗酒。灵感上头的时候没日没夜创作……
没想过会是这种死法。
“许婴书!”
大海太安静了,他感觉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那个绑匪居然跳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向下游,冲自己急急地伸出手。表情狰狞,不知是冻得快死了还是生许婴书的气。
可能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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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婴书醒来之后还是在住舱的床上。
他感觉这张床像个电子游戏里的刷新点,殒命之后再一睁眼就会回到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清醒之后还是在追问食材的事,直到看见那具被保存完好,却冻僵发黑的尸体,这才信了自己吃的真不是人肉。
“……差一点就得再看两年心理医生。”许婴书抱着热乎乎的茶缸,裹着又厚又硬的棉被,脸色正在一点点恢复。
宗寅没有追问,他比平时还要缄默。
许婴书知道他生气。但懒得理会。裹着被子往油炉那边靠。
“我不会道歉,也不会道谢,谁让你吓唬我。”
宗寅:“我知道。”
“……”
安静了好一会儿,矩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随着颇为强劲的风,斜斜地击打在玻璃上。
海面漆黑一片,屋内也昏暗,只摆了几个那种老式的手持防雨灯,六面玻璃嵌在铁框里,只有一面能被打开,里面是粗矮的羊油蜡烛,被四周堆积得厚厚的蜡油嵌在中间,看似简陋,实际上牢固又耐用,就算遇到风雪,只要蜡烛不倒,玻璃不碎,它就能一直燃烧照明。
“宗寅。”
“嗯。”
许婴书盯着蜡烛,恍恍惚惚地看着那束光。大抵是坠海后对死亡忽然又多了些概念。
许婴书:“你为什么要干这行。”
宗寅:“你想问什么。”
许婴书:“你为什么救我?”
宗寅没有说话。
许婴书放下茶缸,他不再看那束火光,移开视线,正对上宗寅的眼睛,“海水很冷,你也可能会溺死。我不信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宗寅淡道,“顺手的事罢了。我没打算让你死。”
“不杀和用命去救是两回事。”
宗寅没有接话。
许婴书身体一点点被烘干,脸色好了许多。他开始觉得有点热,放下了一直裹在身上的被子。
“我不谢你,是因为要不是你错绑,我压根不会倒这一出霉。要真死了也都怪你。”
“我知道。”
“但是,”许婴书说,“我也不是瞎子。这十来天我看的出来,你根本不是恶人。甚至很多时候,你都是在逼自己看起来凶恶。”
“我写剧本,有时候琢磨人设,”他说,“最忌讳的就是你这种不上不下的角色。你不是那种有魅力的灰面人物,恶不到底善不完全。你是那种让人摸不清楚,觉得莫名其妙的角色。藏着很多并不精彩的故事,又演一辈子蹩脚戏。”
宗寅还是不说话。
“那具尸体,恰奇不是你杀的。”许婴书看着他问,“对吧。”
“许婴书,你为什么要了解我。”宗寅无视了他的试探与坦诚,看上去似乎比平日里更加冷硬,“我答应你不会追捕,你也说过你什么都不会问。维持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很好。所以这些天无论如何打闹,我都并未当回事过。上岸后分道扬镳,这是说好的。”
许婴书点头:“怕麻烦。”
宗寅:“你算不上是麻烦。”
许婴书:“真怕麻烦就不应该跳下来救我,真怕麻烦就该早早把尸体丢海里喂鱼。宗寅,你说得话没一句对得上逻辑。”
“我在警告你。”
“你警告我什么?”
宗寅盯着许婴书,清楚他此时此刻不问到底决不罢休。
他不再像座山似的矗在那,而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许婴书蹙起了眉。
装腔作势的恶意是很好看穿的,可本真外露的凶戾同样也是。
这是这十天以来,许婴书第一次,从宗寅的气息上察觉出危险。
其实他看许婴书的脸看了很久了。从一开始就在看,不知是观察气色,还是别的什么。
许婴书没有躲避,直到宗寅捏住了自己的脸,那手的虎口与掌缘布满枪茧,揉碾时十分刺痛。
“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
“……”
“想知道我这些天为什么这么对你。”
宗寅逼近到了一个令人难受且紧绷的范围。
许婴书挑眉,还没来得及张口,男人粗鲁又低沉的声音压了过来。
宗寅说:“因为我就没把你当男的看。”
喷热的吐息呼在耳边,许婴书怔了怔,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又不舒服的感觉。在这一刻,他与宗寅的身份恢复了世俗意义上的正常,比以往十日内,都更像是一名被胁迫的人质,与凶相毕露的绑匪。
许婴书想笑:“你夸我漂亮?”
“所以我不杀你,也不动你,随着你胡乱折腾。”宗寅短促地笑了一声,“是老子的确下不去手。”
他并非侮辱许婴书,宗寅没那个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为什么容忍,为什么不伤害。
宗寅虎口微微用力,许婴书已经觉得很痛,这种力气与震慑连往后躲都做不到。
“对着你这张脸,和你相处,睡一张床上。老子浑身都不舒坦。”
是来着。宗寅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盯他的脸。
但这理由许婴书当然也不会全信:“……你先松开。”
宗寅没什么表情,手里脸肉的触感和想象中的一样,“你再别对我有任何好奇。”
“我说松开。”许婴书一巴掌拍到他手背,宗寅就松手了。
挣脱比想象中轻松,他仰起头,观察宗寅,像是在审视批判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但还没完。”
“还要回答你什么?”
许婴书不依不饶:“你为什么——”
窗外忽然打了雷。
一道闪电凌空劈下来,近得几乎要贴着海面。
不知不觉间,船摇晃起伏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大。
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视野内整片海域。两三秒后,雷声轰鸣,惊天动地。
听见巨响,二人都怔了一下。许婴书意识到这场风雨不同寻常。
他顺着宗寅严肃又阴沉的视线一同望去,接着再一道闪电,终于看清了远处席卷而来的到底是什么。
“好大的风暴。”许婴书喃喃道,“还从来都没见过。”
“起来。”
许婴书没有经验,也知道这时候只有听宗寅的,“要往外面跑?”
宗寅拿起一盏看起来蜡烛凝得最牢固的提灯,“现在必须上岸。”
“你那老大不是不让你……啊!”话音未落,船忽然猛烈一颠,许婴书猝不及防,身体重重砸在墙面。
“还有空担心这个。”宗寅一把将他扯起来,似笑非笑。
“再不靠岸,我俩都得死在这。”
第7章 star star
有部国外电影,讲的是一个傻子靠当橄榄球运动员上了大学,最终又靠卖虾成了百万富翁的故事。
对许婴书来说,其中一个较为深刻的画面,就是那个傻子与挚友出海捕鱼时,遇到的一场海上风暴。
那场风暴让所有渔港沦陷,几乎所有渔船被飓风摧毁。只有他们挺过来了,并因此拥有了这片海域的‘独家捕虾权’。
今夜这场海上风暴,和电影里那幕完全一致,亲身经历起来,感觉要更有灾难感。毕竟你知道电影里的人是不会死的。
但是许婴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和电影不同的是,没有互相救赎与扶持,许婴书和自己的‘挚友’除了对骂就是相互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