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琥闻言神情动了动,他单手插兜,蹭了蹭裤子边缘说:“死了。没救活。”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安慰他,“节哀。”
“哥——好了没?”不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呼唤声,陈琥闻言看过去,树下的少女吃着冰棒看着这边。
“来了,”陈琥应声,然后对我说,“没什么。走了。后会无期。”
我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少女,少女大概十五六的年纪,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耐烦。陈琥走过去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少女这才舒缓了神情。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斑马线外。
赵姮和胡院长也一起出来了,胡院长叹口气说:“哎,都说了不告不告,这一告,自家还得赔钱。”
赵姮只听懂了我们不用坐牢,她安慰院长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从院长的养老金里扣点就好啦,也就扣两个月的钱。”
胡院长闻言瞪过去:“两个月的钱不是钱。”
我摸摸手里沉甸甸的两万现金,闻言对胡院长说:“我可以出这笔钱。”
胡院长闻言又说:“哪用得着你,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该怪我把你牵扯进来了……现在网上的人吓死人啦。审个案子还要投诉到法院,都巴不得咱有罪嘞,还好法院英明,咱也确实清清白白……这下都熄火了吧。”
“院长,你放心好了。这下一告,人家都知道我们养老院对病人很负责,都愿意送自家老人过来呢……以后咱们的生意也会好起来的。”
胡院长:“傻丫头,都出人命了,傻子才会把自家老人送过来哦。”
“那可不见得,制药公司的责任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如果不告,以后还有更多人可能出事。”
“总之,真是有惊无险啊,”赵姮说,然后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淼,她朝我们招招手,“我姐来了,我先回去了。”
我告别了赵姮和胡院长,走到楼下的阶梯那里。顾炊原和宗姣在一块,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远处戚临泉和林丛萱一起下楼梯。再往前,妈妈和叔叔在等着我,另一边,周冬冬、张城阳、江涵,具封郁,他们也在等我。
我朝着他们走过去。
微风吹起树边的叶子,落下几片绿叶。我轻轻地拾起一片,伴随着幽影,感知到入夏的温度般烫伤手指。
……一并走进冗长的夏日之梦里。
“小宝。”凌周权喊我。
妈妈朝我张开手说:“宝贝。我们宝贝怎么会有罪呢,宝贝是全天下最好的宝宝蛋。”
我扑进妈妈的怀抱里,脸颊蹭在柔软的布料上,我唇畔浅浅地扬起来,对妈妈道:“妈妈,我要去冬冬哥那边,然后给哥哥打电话,晚上再回去吃饭。”
妈妈也瞧见了冬冬哥他们,摸一下我的脸说:“去吧,我们宝贝真是受欢迎哦。”
“我走啦。”我朝妈妈挥挥手,去了周冬冬那里。
顾炊原那边我发了消息,顾炊原送宗姣回去了。戚临泉和林丛萱也走了。我分别给三位老师和几位同学发了感谢的信息。
周冬冬笑着说:“白雪这人气,不比我们高多了。”
江涵:“是啊,还以为要让人操心呢,结果第一关就直接通关了,压根不用我们操心……这下队长也可以放心了。”
“白雪,”具封郁喊了我,对我说,“你那边都忙完了吗?”
“忙完啦。”
“忙完了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江涵摸摸我的脑袋说。
周冬冬:“看样子对面公司肯定会继续上诉……但是我看法官的意思,估计上诉会被驳回,我们等消息就好了。先去吃饭。”
我跟着周冬冬上了车,到了吃饭的地方,周冬冬和江涵去和服务人员点菜,只剩下我和具封郁。我问具封郁:“小郁哥,我们要不要下楼走走?”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私人餐馆,古朴的小院式的建筑,灰色的瓦片和白色的墙底,底下是青石板路。我和具封郁一前一后地走着,具封郁注视着我,他张了张嘴。
“小郁哥?”我问他。
具封郁“嗯”一声,他对我说:“我们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但是也看到了直播。白雪被审判的时候,所有人都投出正义的一票时,总觉得非常震撼。”
“像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见证死亡一样。”
我瞧见了杜鹃花前的长椅,我坐下来,拍拍身侧说:“小郁哥,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死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小郁哥这个比喻好奇怪哦,完全想不到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不由得说。
具封郁在我身侧坐下来,阳光落在他杏仁色的瞳孔,折射出来一片被雨雾浸透的底色。他唇畔略微绷直,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它们有共同之处,当内心受到感染的时候,那种感受……像是一道闪电落在我身边,我整个人也被劈晕了,陷入了美丽的幻境。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是我小时候见证了一只蝴蝶的死亡,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后来我一直去找,却没能找到。”
“直到刚才,这种灵感再次出现了。”
我听着具封郁的描述,两根手指搭在一起,我摸摸自己掌侧说:“小郁哥说的是对于某种观测期间出现意外的情况……不合常理的事件,所带来的震撼吧。”
“如果是正常已经病弱的一只蝴蝶,它迅速的死亡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假如是一只正在飞行的蝴蝶骤然坠落……这类重击才更能带给人震撼感。今天的审判也是一样,在大家看来,有很多流传着和我有矛盾的人们,所以出现全票通过的情节也出乎人的意料。人们陷在这种语境之中,难免会觉得……啊,居然和我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具封郁听着,在我旁边说:“没错。出乎预测的超常意外,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成不变,似乎变得有趣一些。”
身后有虫子在乱叫,我挠挠自己的脸,我察觉具封郁盯着我的脸瞧,我又收回手。我又瞧瞧具封郁的袖子,我说:“这和我看漫画一样,假如看到可以预料到的剧情会觉得非常无聊。”
“不过……现实世界里运转的逻辑完全不同啦。因为小郁哥生活在一个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环境,一切发生的事几乎都是可以预见的,所以才会觉得平静的生活没有乐趣。”
“嗯,”具封郁轻轻地应声,他瞧着爬来爬去的虫子,又收回视线说,“上次白雪问我的身世……我没有告诉白雪。”
“白雪愿意听听吗?”
我说“当然啦”,具封郁唇角略微扬起,神色低敛之中带着回忆,他轻轻地启唇。
“……我出生在瑞士的施瓦德小镇,父亲是欧洲小国的贵族,母亲是从中国留学来到瑞士,我的父亲和母亲相差了三十岁。母亲原本是父亲的护工,她很尊敬父亲,后来某一日和父亲发生关系之后有了我。除了我,父亲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我是私生子……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回了国,她认为自己是没有道德的人。她怀有某种独特的信仰,认为私生子不该存在、认为自己也不应和年迈的父亲发生关系,为此她非常愧疚自责,在父亲生前没有再和他见过面。”
风声轻轻地掠过,春日下只剩下具封郁被阳光晒透的眉眼,具封郁陷入某种苍白的境地里,他的唇色淡了些许。
“父亲死后,给我留下了非常丰厚的遗产,足够我挥霍一生。我的母亲并没有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而迁怒于我,她待我十分温和。但是……我在十岁的时候出现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父亲家族有着某种遗传的精神病,这类精神病发作会让人陷入无意识的状态……就像灵魂突然被抽走,难以回归现实。明明有对周围的感知,却因为深埋家族精神阵痛的创伤而无法行动。目前除了自残之外,找不到任何治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