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热情、无条件答应，到前段时间的断崖式冷漠，甚至是在网络上近乎销声匿迹——游戏不在线、微信不回复，这种种不符合常理的行为，以及困扰了张霖这么久的难题，事到如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何寒声告诉他，他自小性格孤僻、心思敏感，小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别的男生不一样，而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之下步入青春期之后，这样的异常变得越发明显，大家喜动，他喜静，在不同年龄段的男孩子们中，他总是那个“异类”。
但这些都并非他刻意为之，他也一度为此感到十分苦恼，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有很多男同学会骂他变态、娘炮，以至于这样的声音听得多了，他本来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也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犯。
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变态”，不然为什么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害怕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所以何寒声学会在社交场合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使有同学主动向他释放善意，他也会毫不犹豫把别人往外推。
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不敢接受别人的好，觉得他们只是因为同情自己才这样做。有真心吗？或许有的吧，但他不敢轻易去赌，满分真心里也会掺杂哪怕一分的恶意。
他固然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矛盾、扭曲、令人不解，可对于一个找不到最佳答案的问题来说，逃避或许是最为稳妥的方法。
到了高中，情况终于有所好转，班里没有同学戴有色眼镜看他，大家反而很喜欢他这种性情温和的男生，他在班里开始变得受欢迎，成为许多话题和活动的中心。
被如此多的善意包围，何寒声短暂从那个满是恶意的世界中脱离出来，也开始学着慢慢打开自己。
高一暑假，同学向他推荐了一款游戏，玩了几局之后，他确认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某次，他无意间点到“匹配队友”按钮，系统迅速将他和一位ID叫做“LL哥带你飞”的玩家成功配对。
屏幕上出现LL头像的那一刻，LL就开始在聊天区跟他打招呼，态度无比热情，他逐渐被LL外放的情绪感染。
游戏愉快结束，这种新奇的体验对何寒声来说是人生第一次，实在太美好了，他贪心地想要拥有更多，于是开始有意识地点击“匹配队友”，没想到竟然连续两次和LL匹配成功。
这种小概率事件让何寒声感到振奋，也体会到一种久违的满足，隔着网络，LL看不见他的样子、听不到他的声音，所以不会把他当做“异类”，这让他感到安心。
之后，他迅速和LL从游戏玩家发展成网友关系，添加了彼此的微信，并互相分享学习和生活，可LL好像先入为主，把他当成了女生。
不过想来也情有可原，毕竟他的游戏ID、头像、聊天风格，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但他没有选择坦白。
后来，事情开始往何寒声不受控的方向发展，LL提出想跟他网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手指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回复了可以。
这场网恋对何寒声来说就像是一汪温暖的沼泽，让他沉溺其中，越陷越深，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欺骗别人的感情，这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
所有美好似是一场幻梦，他不敢从中醒来，害怕一切会退回原点，害怕LL知道他是男生之后会失望崩溃、会觉得被欺骗，甚至会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消失。
伪装的时间久了，负罪感几乎快将何寒声整个人吞没，太累了，太痛苦了，相比于失去一些珍重的东西，他更害怕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在历经将近一个月的挣扎过后，理智最终战胜私念，他决定跟LL坦白这一切。
听张霖讲完这些，沈余和郑怀安险些惊掉下巴，两人目瞪口呆，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刚才讨论过所有可能性，唯独没想到故事的走向会这么抓马，只是身为旁观者，就觉得非常难以接受了，更别提张霖这个当事人，只会比他们更崩溃、更绝望。
沉默充斥在三人周围这方小空间，张霖盯着桌上的马克杯一动不动，脸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痕。
除了高二上学期，某次家长会上，姚老师要求大家写信并当面念给父母听，那次张霖一边念一边哭，家长会都结束了，他还没缓过来，又抱着妈妈哭了会儿，后来沈余和郑怀安再也没见他哭过。
两人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分别揽住了张霖的肩膀。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张霖茫然地想，那声声对他的喜欢也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和声声一起玩游戏时的默契、获胜时的喜悦，以及恋爱过程中第一次体会到的心动、紧张、期待，抑或是难过、失落、窘迫，这些所有不可复制的人生初体验，于他而言，都是真实可感的。
他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对待感情也有自己独一份的认真，他曾想过，哪怕短时间不能见面，也要一直和声声在一起，坚定不移。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和声声，还能回到从前吗？
第41章 等他的鱼游回来
元旦假期结束，又过了三天，一模考试如期举行。
这几天张霖的状态差到极点，沈余和郑怀安轮番安慰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先以考试为主，千万不能辜负这段时间埋头苦学的自己，张霖说自己能分清主次，让他们俩放心。
沈余一边时刻关注着张霖的情绪，一边埋头复习，恨不能把自己拆成两半用，好在他这次发挥得还算不错，最后一场考完，信心满满地跟郑怀安说绝对稳了。
回教室收拾好东西，三人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去了学校周边一家商场的韩式料理店，理由是为了奖励考试这么努力、这么辛苦的自己。
张霖的心情相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像有一大片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他最先吃完饭，擦干净嘴巴后开始低头发呆，同时还一点点把餐巾纸撕成碎片。
沈余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觉得这人真是浪费食物，都没好好品尝味道就咽下去了。
郑怀安放下筷子，端起清口茶喝了口，斟酌着问张霖：“你感觉怎么样了？”
考试这两天，他和沈余担心影响张霖的状态，一次也没敢提起那天的事。
张霖抬头看他，一脸苦恼：“脑子里还是很乱。”
郑怀安放下杯子，顿了几秒：“那需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吗？”
闻言，张霖皱了皱眉：“怎么梳理？”
郑怀安没做任何铺垫，直接向他抛出三个问题——
“首先，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和一个男生谈恋爱，这样的事实让你感到恶心吗？”
“其次，假设何寒声就是女生，那天她告诉你她不喜欢你了，约你见面是想跟你分手，你会同意吗？”
“最后，我们暂且不考虑所有现实因素，回到最初的网友关系，你能接受声声再也不跟你一起玩吗？”
三个问题问完，空气短暂安静下来，沈余和张霖并排坐在郑怀安对面，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郑怀安的小腿，还背着张霖偷偷朝他竖大拇指。
不像郑怀安那样经验丰富，沈余并没有亲身体会过“喜欢”是种什么感受，所以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好，他只是撑着脑袋看向张霖，等张霖的回答。
那天临走之前，何寒声告诉张霖，这段关系的决定权在他手里，如果他不想继续了，可以随时跟何寒声说，何寒声保证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永远都不再来打扰他。
可是……
可是真的要结束吗？
纠结片刻，张霖对郑怀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
像是提前预料到张霖会这么回答似的，郑怀安耸肩一笑，伸长胳膊，揉小狗一样揉了揉张霖的头：“不知道也不要紧，反正以后时间还长，现在你只需要考虑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从餐厅出来，沈余拉着郑怀安和张霖去到一楼的数码店，后天就是许知睿的生日了，他前段时间已经选好了生日礼物，但待会儿还得回学校上课，不方便携带，所以打算先把钱付了，到时候请店员帮他送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