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2)

2026-10-11

  “当然可以,早让你来跟我住你不来,今天是怎么了?”章旭找了个马扎让他坐下,问他,“吃了吗?要不要再来两口?”

  “吃了。”潘小胖低头坐下了,好半天没说话。

  俩大人对视一眼,一个说自己去值夜班,一个说自己去刷碗,把空间让给了俩小的。

  章旭打量着他的脸色,凑过去问:“怎么了?跟你爸妈吵架了?”

  潘小胖的性格跟体型一般宽厚,同学有时笑他口吃,他也跟着哈哈乐两声,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像今天这样垂头丧气,除了刚来涂涧那几天,章旭再没见过了。

  “不是我。”潘小胖烦躁地摇头,“是、是我姐。”

  潘莉和潘小胖差了三岁,章旭对她了解有限,只知道她似乎是个很严厉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比有些大人还凶。路上遇着孩子四处打闹乱窜,她还会吼上几句,实在让人不好接近。

  章旭看看身边窝窝囊囊的潘小胖,觉得自己这位好兄弟肯定是干不过他姐的。

  于是他下意识问:“她欺负你了?”

  潘小胖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谈不上谁……欺负谁,就是招、招工那事儿嘛。”

  章旭对招工的事不了解,家里又没人跟他说,潘小胖跟他一解释,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现在你和你姐是竞争对手了!你爹妈怎么说?”

  潘小胖嘟囔:“谁家还不是靠、靠男人撑着的,他们肯定支持让我……进单位,她一个女孩子,搞不好过、过两年嫁出去,结婚生子了,用、用不着急着进单位。”

  这话让章旭听着皱眉。虽说的确一个家是男人扛事,可章旭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歧视女同志吗?”

  潘小胖一下子红了脸:“怎、怎么就歧视女同志了?这是没、没办法了!我俩只能走……一个,那就得有先有、有后吧?”

  章旭还是摇头:“是得有先后,可你姐是技校毕业,年龄也合适,又是家里老大,本来就该她先走的。”

  “可、可是我现在年龄都改了,我也能、能上了呀!”潘小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磕巴,“我一男的,能干的活肯定比、比女的干得多,我能去当泥……泥浆工,她、她、她、她能吗?”

  章旭赶紧安慰他:“你先别急,都是一家人,大家好好商量呗,你姐是什么态度?”

  潘小胖刚想说什么,张从霆回来了,还给俩小的洗了苹果,切好了放在碗里让他们吃。招工的话题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夜里,整片暂住房都能听见潘小胖家传来的争吵声,起先他们还压着声音,叽里呱啦的听不清,后来潘莉忽然拔高了嗓门——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是女儿,他是儿子,我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长大回家了也没有一张自己的床,现在连我的工作也要让给他,凭什么?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摔门走了。

  章旭悄悄睁开眼,用余光看向身边的另一张床,潘小胖在上头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这一晚张从霆也没睡好,倒不是因为隔壁的争吵声,他心里有别的事。

  转岗的事。

  几乎所有汽修厂的修理工都想转岗当司机,可岗位就那么些,老一辈下不去,新人就上不来。今年有个司机生病调去了二线,空出来一个缺,招新指标满了够不上,正好留给内部人员调配。

  这事张从霆还是从李长江的嘴里听来的。

  也就是章旭中考完没几天,李长江不知从哪里听说运输队缺个司机,立刻打了申请,大约很是动用了些关系疏通上面,觉得这次转岗非他莫属了,于是整日端着茶杯在厂里悠闲地晃来晃去,见人就说:“哎呀,我在这厂里也待不了几天了,到时候诸位别忘了我呀,以后有空了咱们还是一起喝酒!”

  厂里人人都知道李长江想转岗当司机。他从十八岁起当修理工,到今年整整二十年工龄了,每回有司机的岗位空出来,他都要申请试一试。据他说,当初跟他一起进修理厂的都转去了运输队,现在就剩他一个了,今年轮也该轮到自己了。

  又因为觉得自己快走了,当了司机以后还得靠这些修理工帮忙修车,李长江对张从霆的态度也一改从前,把他拉到身边,将从前从没透露的绝活儿一股脑都倒给了他,甚至还说:“等我走了,这二班班长的位置就留给你了,我很看好你啊小张。”

  张从霆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对李长江没什么怨言,虽然不肯好好教他修车,可也并没有为难他,连骂一句都没有过,张从霆敬重他。

  可转岗这件事,张从霆也想试试,他当初来汽修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转岗去干司机。

  接着他便又想,就算打了申请,也不一定就能成,院里那么多人盯着这个缺,少不得往上面走动,可他既没钱也没门路,领导哪会考虑他呢……

  这晚张从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这天是交转岗申请的最后一天。

  轻手轻脚地洗脸刷牙后,张从霆出门了,先绕着院子小跑一圈,再去早点铺吃早饭。吃完了再带一份给弟弟,今天还得额外带一份给潘小胖。

  时间还早,大院里没什么人。他到早点铺的时候,看见四个男同志聚在一块儿,有个剃光头的大哥把油条泡进豆浆里,不住地抱怨:“刚才还好好的,我就下车买包烟,那车就发动不了了,真他娘的邪门。”

  “谁说不是呢。包哥你那车挡在那儿,大车过不去,赶紧找人看看吧,不然一会儿就该堵上了。”

  那个叫“包哥”的叹气:“那也得修理工上班啊,刚在保安亭给调度打了电话,说一会儿上班了让人来给我看看,叫我等着。”

  早点铺就在大门口不远,张从霆探头朝外望了望,确实有辆江淮小货车停在那。

  张从霆要的青菜面还在煮,他想了想,走过去对那位包哥说:“大哥,我就是修理厂的学徒,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过去看看。”

  包兴武正喝着豆浆呢,听了这话立刻把碗一放嘴一抹,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张从霆,咧嘴笑了:“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们这群司机就靠你们修理工同志吃饭呢,麻烦你了小兄弟,你早饭还没付钱吧?我请客!”

  包兴武是个名副其实的彪形大汉,个头超过一米九,五大三粗的,胳膊上还纹着只老虎,看着挺唬人,可对张从霆却客气得很,带着一帮兄弟护送他往车子那边走。

  包兴武的几个兄弟也是司机,家住附近,都是一大早被他叫起来看车的,四个司机围着车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出毛病来。

  “发动机、变速箱、差速器我们都看过了,都瞧不出什么毛病。”包兴武习惯性地用手掌盘着自己那颗圆脑袋,“停车前都好好的,再开就发动不了了。”

  张从霆没吭声,他绕着货车走了一圈,坐进驾驶室,拧了拧钥匙,车果然没反应。他四下一看,目光落在仪表盘下面伸出来的一根钢丝拉线上,接着伸手一拉,再一拧钥匙——车子立刻发动了。

  “啊?啊?”包兴武站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这就好了?”

  张从霆从驾驶座跳下来,姿态自信又从容,脸上挂着很淡的笑:“大哥,你之前是不是开汽油车的?柴油车都有熄火开关,得拉了才能打着火。”

  包兴武猛地一拍脑门:“是是是!妈呀,我给这茬忘得干干净净,我们一群老司机,围着车子转了半天,没一个人想到熄火拉线,哈哈哈……”

  大家都笑开了,就是这么一桩小事,竟然谁都没想到。

  包兴武先把车挪开,又领着兄弟们护送张从霆回早点铺,正巧面条也出锅了,时间刚刚好。

  饭桌上几个人攀谈起来。包兴武虽然在运输大队工作,但不是大院子弟,对张从霆不熟悉,便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干修理工多久了,张从霆一一说了,包兴武连连点头,对他很是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