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的专业叫地球物理勘探,简称“物探”,主课除了数学物理,还有英语。英语是他最头疼的一门,中学时候底子就虚,上了大学学得更深更难,更要命。可又不能不学,先进的物探软件和文献基本都是英文,不懂英语就是睁眼瞎。
大学第一周英语摸底考,章旭毫无悬念地被分进了慢班。
好在宿舍里不止他一个进了慢班。高明英语也不行,跟他一块儿去了慢班。其他同学背雅思托福单词的时候,他俩还在背abandon。而董自豪各方面成绩都突出,开大会时被辅导员任命为了他们班的班长。
高明在底下冷笑一声:“切,真了不起。”
章旭扭头看他:“怎么了?”
高明摇摇头,没说话。
新学期头一周总是最难熬的。好不容易捱到周六中午,章旭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简单收拾了背包就打算回公寓了。
高明也要回家,跟他一道走,路上闲聊问他:“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你回哪儿去?家在这?”
“我哥在市里打工,我回他那儿。”章旭不想多说。正巧公交到了,他冲高明挥挥手,“走啦,明晚见。”
章旭回到公寓,一直等到晚上七八点,才听见门口有动静。他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一个飞扑挂到张从霆身上,嘴里黏黏糊糊地喊着“哥”,把脸往哥哥肩窝里拱了好一会儿。
黏够了,章旭抱着张从霆,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皱起眉头:“哥,你怎么又是一身机油味儿?不是说去当司机吗,怎么又修上车了?”
张从霆拍拍他后背,示意他从身上下来。把包挂到玄关,换了鞋,这才又重新揽住弟弟,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刚进人家公司,哪那么快信你?都得磨一阵子。修车也好,没开车那么累。”
一周前,把章旭送去学校后,张从霆扭头就去了包兴武介绍的“顺发车行”。那车行总共两间门面,一间是修理厂,另一间是接待室兼展厅,上头还有个二楼,看着像是办公室。外头路边停了一溜便宜面包车,后头还带个大院子,里头也停了不少车,不用猜也知道都是好车。
张从霆到的时候,门口一个小年轻正蹲着干活,他上前打听“戴老板”,那人往展厅方向一指。张从霆顺着看过去,隔着玻璃落地窗,先没瞧见人,到是瞧见了里头依次排开的三辆车,瞧着轮廓就知道是奥迪、皇冠和宝马,每一辆都一尘不染,擦得锃亮。
他推门走进展厅,眼睛还黏在那三辆车上。一个年轻姑娘从前台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声音又甜又脆:“先生来看车啊,是租还是买?”
“您好。”张从霆礼貌地点了下头,“我不看车,是来找活的。请问戴老板在不在?”
那姑娘刚要张口,身后一个人抢先问了一句:“有事?”
张从霆越过姑娘看过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小伙子,穿着喇叭裤,一摇一晃地走过来。长脸,小眼睛,乍一看活像只黄鼠狼。
“戴老板?”
那小伙子把年轻姑娘往身后一挡,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张从霆先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的情况,又把包兴武的名号搬了出来。
那戴老板意味不明地应了两声,一双小眼睛在他身上刮了好几个来回,慢悠悠地说:“我们车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吹牛谁不会?到底几斤几两,得试试才知道。你先去隔壁修理厂干着吧。”
张从霆直觉哪里不对劲,可人家说得也在理——一个外地来的陌生人,凭什么一来就委以重任?他便点头应了,去了隔壁修理厂。
这小车行比不得从前的石油单位,工具少,器械也差,修理工只有一老两少三个人。张从霆来了,就是第四个。
头两天,张从霆干得认认真真,把送来的二手车仔细检查翻修。
老丁在一旁坐着抽烟,看他忙里忙外的,笑道:“小伙子,活可不是你这么干的。”
老丁是这修理厂的老师傅,顶梁柱,剩下两个都是他徒弟。那个看着比张从霆大不了几岁的叫小马,是干活的主力,年纪更小的那个叫猴子,干活还不太利索。说白了,张从霆来之前,这车行的修理厂就是老丁一个人的天下。张从霆在单位混了这么久,知道规矩。进门就给老丁三人送了烟,请了客,拜过码头。加上他干活前总先问问老丁的意思,倒也没受到排挤。
听老丁说他活干得不对,张从霆以为车行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便老老实实地请教:“哪里不对?”
老丁叼着烟,高深莫测地撇嘴一笑:“照你这么干,干死了也拿不到几个钱。”
“那应该怎么干?还请丁叔指点。”他下意识把手往身上蹭了蹭油,蹭完了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在单位,没有工作服,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衬衫,眼下已经油渍斑斑,怕是废了。
“哼哼,你等着看吧。”
当天傍晚,戴老板来验工。看见新到的五辆奥迪只检修了两辆,先把张从霆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怪他刚来就偷懒耍滑。可扭头对着老丁,立马换了张笑脸,还递了根烟过去:“丁叔,咱不是说好这周把五辆车检修完吗?”
“急什么。”老丁接过烟,让他点了火,不紧不慢道,“不还有明天一天吗。再说了,咱工具也不行啊。上个月就说千斤顶不行了要换个新的,一直也不给换,这不耽误我们工夫么。”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一番。最后戴老板不但答应换个千斤顶,再进一批新工具,还答应下周给老丁批三天假。
等戴老板走后,老丁对张从霆笑道:“看见了?会修车算什么,会拿乔才是真本事。”
见张从霆皱着眉不说话,老丁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以前是单位的人,看不上我们这不入流的手段。可这里跟单位是两个世界,在我们这儿,守规矩发不了财,你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别人只会把你当冤大头。好好想想吧,小伙子,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张从霆倒没有觉得这是不入流,也没有看不上,他只是有些困惑,有些茫然。过去他在单位里,人们赞扬吃苦耐劳、勤劳诚恳,多劳就多得。可在外头,这些品质反倒成了被人欺负的软肋,会拿乔、会动歪脑筋的才得人尊敬。
当晚,张从霆一个人在小公寓里想了很久。他仍然觉得,人与人就该真心相待,拿一份工钱,就该干好一份工。可老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社会上的确跟单位是两个世界,张从霆要学的,还有太多。
而迷茫的不止张从霆一个,章旭心里头也揣着许多想不通的事。
周六晚上,兄弟俩躺在一张床上,各自说着这礼拜的见闻。
张从霆是哥哥,得端着哥哥的架子。那些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不会拿来让弟弟操心。他只报喜不报忧,说在这儿干修理工,一个月能拿四百块,是以前单位工资的两倍。末了叮嘱章旭,需要用钱就开口,别替他省着。
章旭在学校里花销不大,钱倒不是问题,他想不明白的是人心。
高中那会儿,一个寝室的会互相打气,碰上难题一块儿琢磨,大家一起进步。可如今虽说同班同寝,人挨得近,心却隔得远,彼此都防着,生怕别人比自己多做了一道题,多看了一本书。
“还有录音机和寻呼机。”章旭说,“高中那会儿大家都羡慕我,我也乐意把录音机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听歌,大家都帮我瞒着宿管。可到了大学,我再跟同学说这些,人家反倒瞧不上,好像我故意显摆似的。”
就为这事,章旭一直没把录音机和寻呼机带去宿舍,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排斥。人与人之间仿佛是多了一层隔阂,谁也不信谁。
张从霆却听明白了。涂涧是塘,沙涴是湖,汉深就是海。换了片天地,遇见的人和事自然就复杂了。一条池塘里的小鱼,头一回到了大海,水土不服是难免的。
张从霆没住过校,给不了弟弟什么好建议,但做人的道理是不变的,他叮嘱弟弟——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做得对,随别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