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57)

2026-10-11

  他扫了一眼自己那条打了石膏,僵直着的右腿,明显感到它比左腿细了一圈,可还是不能动,医生说最多只能活动活动脚踝,绷一绷大腿,绝对不许弯膝盖。

  他挪开视线,看向床边木桌上那只茶杯,端起来掂了掂——空了。热水壶在厨房,护工走的时候忘了给他倒。张从霆想了想,决定自己下床,去厨房倒杯水喝。不过是瘸了一条腿,不至于就这么瘫在床上等着人伺候。

  他两手撑着床面,一点点挪到床边,把轮椅勾过来。伤腿不能下垂着地,必须保持平直,行动起来就格外费劲,得先撑着身体挪到轮椅上,再把腿搭在凳子上,一步一步地挪。平时家里有人,会帮忙扶着他的腿。今晚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他头一回自己尝试。

  张从霆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身上没什么力气,就连从床边挪到轮椅这一步,都让他满头大汗。

  正当他即将侧身坐到轮椅上时,轮椅受力不均,忽然往后一滑,张从霆没防备,一下子歪倒坐到了地上去,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伤腿翘在床上,没有大碍。

  张从霆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露出一个苦笑。

  两个月前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吃喝拉撒每一样都得靠人帮衬,这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虽然章旭和戴志刚他们从不在他面前提腿伤有多重,可张从霆自己心里清楚,往后想正常走路,是不可能了。在医院那一个月,他成天被疼痛折磨,顾不上想那么多,只觉得能保住章旭就算他运气好。可此时此刻,当他如此狼狈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连爬都爬不起来时,张从霆终于感到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往后,该怎么办呢?

  要是他独自一人,怎么都好说,去街上乞讨也不算什么,可家里还有个章旭。

  难道要章旭带着他这个累赘过一辈子吗?

  张从霆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

  “哥,我回来了!”

  章旭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家门。他怕冻着哥哥,先脱了外套,在煤炉边烤了烤手,这才往储物间走。还没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哥哥摔在床底下。

  “哥!!!”

  章旭魂都要吓掉了,冲进去把人扶起来托回床上,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腿:“哥,没事吧?腿疼不疼?伤着哪儿了?”

  张从霆任他摸了一阵,忽然握住他的手:“小旭,我没事,想倒杯水喝,轮椅没坐稳,滑下来了。”

  他的语气镇定又漠然,手上没用什么力气,可章旭却感到一股不容忽视的抗拒,仿佛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关心也没必要。

  章旭抽回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倒水。”

  他把茶杯端到张从霆桌上,又把今天的报纸放到他床头,说下午跑了一趟警察局。

  “车辆技术检验报告和法医鉴定书都出来了。那小货车司机人好,只要我们赔车钱,两千五,我下午给他转过去了。”

  他避开了付光荣的事没说。警察虽然怀疑付光荣动了手脚,可没有确凿证据,人也找不到,只能按普通爆胎事故处理。

  张从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家里钱还够用吗?”

  “够用。存折上的钱还没花完,我每月也有进账,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张从霆“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

  “我去洗漱了,哥你有事叫我。”

  章旭面朝着张从霆退了两步,见他并没有看向自己的意思,才转身走了。他去二楼拿了干净衣裳,又下楼进了浴室。门一关,里外的人都只剩沉默。

  自从车祸以后,兄弟两人的关系就有些僵了。章旭还记得张从霆在医院赶他走时的那副表情,又觉得是自己害哥哥伤了腿,张从霆回家以后,他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可他不知道,他越是把张从霆当个花瓶捧着,张从霆心里就越难受,觉得自己没用,还得让弟弟费心照顾。家里的钱都填进了他这条腿里,往后章旭在公司里走动、选歌做宣传,哪一样不花钱?可钱都给他治腿了,到时候章旭怎么办?

  张从霆有时候真想冲他喊——别管我了,去做你的事,想唱歌就去唱,想弹吉他就去弹,去走你自己的路!别管我这个废人了!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章旭永远不会这样做。

  晚上临睡前,章旭又检查了一遍张从霆的腿,确认一切好好的,才关了灯,躺回储物间外头的小床上。张从霆身边离不了人,睡在二楼听不见动静,章旭就在客厅里拉了张行军床,紧挨着哥哥的房门口。夜里张从霆想喝水想解手,稍有一点动静他就能醒。

  这两个月四处跑场,章旭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往常他倒头就能睡着,今晚却迟迟合不上眼。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偷偷流眼泪。

  他哭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钱拿得少;不是因为他在台上拼死拼活也听不到台下的掌声;不是因为公司冷落他,努力了也得不到回报;甚至不是因为张从霆对他冷言冷语,只要哥哥不再赶他走,他就已经知足了。

  今晚他只是……实在忍不住了。

  章旭从小就不是怕吃苦的孩子,长大了即便被张从霆纵得无法无天,该努力时也绝不含糊,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目标,就像上学时跑五十米,他瞄着终点线,跑起来两腿都是劲儿——章旭现在瞄着的终点线,就是张从霆。他努力学习,努力唱歌,都是为了出人头地后报答张从霆,带哥哥过好日子。可现在,他看不见这条路的尽头。

  他休了学,出道遥遥无期,哥哥也躺在床上废了一条腿。别说带哥哥过好日子了,他连让张从霆开心地笑一笑都做不到。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枕头上,章旭无法抑制地想到爷爷,想到爸爸妈妈。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扫把星,跟他沾边的人都没好下场。张从霆当初就该把他丢下的,他如果还留在单位上班,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了,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章旭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也许当初就不该来汉深,不该上这个大学,不该参加吉他社,不该去做家教,后来也不该冲动打了董自豪,不该执意去当歌手唱歌……那天是不是也不该跟戴婷婷说实话?要是她留下来,哥哥有人陪着,心里会不会好受些?如果那时候他不让张从霆每天接送,如果那天他没有上那辆车……

  “小旭——”

  张从霆的声音从被子外头清晰地传来,章旭赶紧把眼泪擦了,干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装作刚睡醒似的应了一声:“哎,哥,你叫我?”

  “来。”

  章旭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几步走到张从霆床边:“怎么了哥?要解手还是要喝水?”他没开灯,怕张从霆看见他哭红的眼睛。

  张从霆说都不用,他往靠墙那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床:“想不想跟哥睡一块儿?”

  章旭鼻子一酸,眼眶里又涌出一股热意,他忍着没擦,提着一口气笑道:“说什么呢哥?这床这么小,七年前我还能跟你挤一挤,现在哪还挤得下?”

  张从霆在黑暗里伸出手来,轻轻地把章旭的手握住了:“小旭,别哭了。”

  章旭脑子里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都崩溃了,一下子跪倒在床边呜咽起来。

  “哥,对不起,对不起……”

  这天晚上,章旭还是跟张从霆睡到了一起,不过是把自己的行军床拖进了储物间,两张小床并在一起,刚好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章旭抹着眼泪,在被窝里跟哥哥手拉手,像小时候那样说悄悄话。

  “哥跟你道歉。在医院里凶你,回了家又冷着你,是哥不对,让你担心了。”

  “没有的事,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好,”

  “怎么是你没用?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你就该被我护着,现在反倒让你来操心这个家,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

  章旭又开始掉眼泪,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