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48)

2026-10-11

  不知戚宝晖在楼下说了什么,小姐们发出一阵惊呼。

  雷朔眉头紧皱,凶巴巴地下令:“还紧,再松。”

  小学徒扭头看向张大师傅,张大师傅提笔正要记录,听到这话也劝:“再松尺码就不准了,做出的衣服也不合身呐。”

  “哈哈哈哈……”楼下又传来阵阵笑声。

  雷朔眯起眼睛,咬牙切齿:“松!你到底会不会量?”

  “三爷消气,他年纪小做事不利索,让我们店最好的张大师傅给您量体!”掌柜冲学徒使了个眼色。

  学徒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客人,被训得满头大汗,幸得掌柜解围,立即退开,把软尺让给了大师傅,谁想雷朔把身一侧:“我不要你们,把戚宝晖叫上来!”

  这雅间里加上端茶倒水的小厮一共五人,四人都面面相觑在心里暗叫不好——这雷三爷是来找茬的。

  可谁又能想到,雷朔今天其实是来道歉求和的。

  那日元宵节在兰公馆,雷朔在戚宝晖面前撒了气,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妥。看曹鑫对戚宝晖的态度,想必他也是在夹缝中求生,何苦为难一个孩子。以往在战场上,雷朔也常常反省自己,不过那时反省的是用兵策略,用人之道,如今反省的却是该如何对待戚宝晖。

  可对于戚宝晖,雷朔是越反省越糊涂,竟是比带兵打仗更让他觉得棘手。

  雷朔很少对谁这么上心,谁到他面前无论有错没错,骂了就骂了,又不会少块肉,管他委屈不委屈。

  但对戚宝晖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怎么不行,雷朔又说不上来,总之是不痛快,骨头缝里钻了蚂蚁似的难受。

  就如同今日,他特意上门来给戚宝晖送生意,想着见面时寒暄几句,化解当日龃龉。哪知戚宝晖笑容灿烂如常,说话也好听,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不快,倒显得雷朔这几日的耿耿于怀有些小家子气。

  可他戚宝晖就完全没错吗?

  他半途跑去和姑娘们谈笑,把雷朔一个人丢在楼上,态度轻慢有违待客之道。真要细究起来,他即将和李湘湘订婚,已是个有家室的人,怎么还如此举止轻浮?到处招蜂引蝶,不成体统……

  谁也不知雷朔心中所想,只见他脸色愈发难看,像是马上就要发作。

  学徒一刻也不敢耽误,他应了一声立即转身出了房门,咚咚咚下楼去了,不久后,楼梯又传来脚步声,房门再打开时,露出的是戚宝晖的脸。

  “三哥你找我?”戚宝晖昂着一张天真又真诚的面容看着雷朔。

  雷朔盯着他看了片刻,半腔火气哽在胸中不上不下。他不舒坦,说出口的话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你们店里到底有没有靠谱的伙计?量体都不会,你亲自来!”

  张大师傅和掌柜两人对视一眼,都憋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戚宝晖领教过雷朔的脾气,方才那学徒面露难色来找他时,戚宝晖就猜到多半是这位爷又在较劲,此时是万万不能跟他呛声的,发怒的老虎得顺着毛捋。

  可毕竟是自家店,自家员工,戚宝晖心里头还是护短的,于是避重就轻道:“他头一次见到三哥这样气度不凡的军官,心里紧张呢,三哥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我来给你量体。”

  戚宝晖尚未亲自给客人量过尺寸,但好歹看了这么些天,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拿着软尺在雷朔身上各处测量,上至颈围下至脚口围,依次报出尺寸。掌柜负责记录,张大师傅则在他身后时不时指点一二,戚宝晖刚开始行动起来十分利索,可渐渐地他便有些不自在。

  刚拿起软尺时,戚宝晖心里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着认真工作,为雷朔裁两身合体的衣裳。可当他真把软尺贴上雷朔的胸膛,环过腰身,落至kua间时,他感到浑身血液轰然上涌,顷刻间烧红了他的耳朵尖。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戚宝晖在心里默背起心经,半跪下身给雷朔量裤长,不经意一个抬头间,和雷朔探究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情形。为了方便量体,雷朔此时穿着的是成衣店特制的衣裳,轻薄又贴身,而戚宝晖正单膝跪在雷朔面前,脸对着他三哥很是威武的kua间,抬头时视线先掠过他健壮鼓胀的胸膛,再到线条锋利的下巴,高挺的鼻梁,最后被他的凌然目光截获。

  害羞与窘迫都像两把锤子在他脸上敲敲打打,这下好了,戚宝晖整张脸都红透了。

  向来处事周到的戚小少爷突然丢下尺子,说肚子痛要去茅房,逃也似的捂着小腹夺门而出。

  直到量体结束,档案记录完毕才重新回到雅间,可即便回来了也是不敢和雷朔对视的。

  为避免尴尬,戚宝晖主动问雷朔要做什么样的衣裳,雷朔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睨他:“还能做什么衣裳?当然是为你和湘湘的订婚宴做西装。”

  听了雷朔惯用的讽刺语气,戚宝晖心里的灼热才平缓下来,可也平缓得太过头,简直要有些低落的势头了。

  后来雷朔又连问了几个关于订婚宴的事,戚宝晖都有些走神,问他请了哪些宾客?订了几桌菜?司仪是谁?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唯一能对答如流的,只有整个宴会的流程时间,宾客几点入场,留声机几点放音乐,蛋糕几点到饭店……

  他们聊这些时,雷朔并不刻意盯着戚宝晖,可实际上戚宝晖的所有反应他都尽收眼底。临走前,他冷不丁地问戚宝晖:“订婚宴大概几时结束?”

  戚宝晖愣了一瞬,从伙计手里接过大氅递给雷朔,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说不好,届时三哥有事可以先走。”

  雷朔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了。

  回到柏轩公馆,雷朔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日,他把戚宝晖同自己见面时的所有言行举止拿出来反复咀嚼,初嚼时微甘,再嚼一会儿便开始泛苦。

  天黑前,雷朔先把赵副官叫到书房交代了几句,赵副官走后又叫来了钱小六。

  这一晚雷朔辗转难眠。

  他有种预感,戚宝晖和李湘湘成不了,他们的订婚宴不会太平,可这不是叫他睡不着的缘由。

  真正令他在深夜难以入眠的是,他竟从这个预感里得到了一丝隐秘的快乐,他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甚至想拍手叫好。

  雷朔从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但也不该是为他人婚姻不成而暗自窃喜的混账小人。雷朔越想越心烦。

  戚宝晖。

  戚宝晖。

  雷朔在心里想着这三个字,觉得这真是个好名字,既可以理解为戚家宝贵的晨晖,也可以理解为戚家的宝贝散发着如朝阳那般的光辉,是配得上戚宝晖本人的好名字。

  他念着这个名字,代表这名字的那个人,也就自然而然从记忆里冒出来,或者远远地从人群中遥望他,或是从近处小心翼翼地仰视他。面对雷朔时,戚宝晖一向是露出两个酒窝的,就算不笑,也用那双大眼睛把雷朔紧紧盯住。可当雷朔看向他时,他又总是若无其事地避开,片刻后再偷偷把视线挪回来。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其实满身破绽,雷朔只是不愿戳穿他,觉得他这“小人行径”也有几分可爱……

  几近日出时,雷朔才囫囵睡了过去。他隐约做了个梦,醒来后又对梦到什么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梦里有戚宝晖,是个初时微甘,余韵泛苦的忧思梦。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一个表情包,就是戚宝晖一抬头,雷朔的大胸肌在他脸上投下两个弧形的阴影……

 

 

第36章 订婚

  18.

  二月三号下午,戚宝晖和李湘湘的订婚宴在巴黎国际大酒店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巴黎国际大酒店不在巴黎,而在泊州城南郊的半山腰上,虽然位置偏僻,却是城中不少官绅富豪们享用西餐的首选之地。

  这家酒店是李太太特意要求的,她认为新时代就该举办新式订婚宴,不分男女老少,大家应当聚在一起跳舞吃自助西餐。并且她和这家酒店的老板路易斯是朋友,经常邀请他来家中跳舞,路易斯是浪漫的法国人,李太太认为把订婚宴交给他的酒店非常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