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77)

2026-10-11

  心事积压至今,对着林融吼出那些话的瞬间,谭明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给委屈找到了落脚点。

  ——“不然你以为,以你这种横冲直撞、隔三差五撂人面子、一点也不懂得圆滑的性格,凭什么能在娱乐圈混到现在,混到这个高度?”

  夜色里两人相视良久,胸脯皆起伏得厉害。

  周遭黑暗,因而泪眼折射出的光亮格外明显,谭明琛狼狈垂眼,盯着林融微颤的嘴唇,堵在胸腔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蝉鸣声,可是——他仰头望了眼树木,又深吸口气。

  “抱歉。”

  “对不起。”

  二人同时开口,谭明琛一怔,与林融视线实打实撞上了。

  “对不起。”林融发着颤,说,“我们可不可以冷静,不要吵架……”

  赤红的眼眸、微弱的鼻息,都在此刻变得凌乱,六年前控制住的东西——

  一滴泪突然落下,待林融意识到归属时,谭明琛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呆滞地看着手背上的眼泪,指尖碰了碰,又摸了摸自己干燥的脸颊,望向谭明琛融进夜色的模糊背影,心跳停了半拍。

  林融张嘴无声叫了句谭明琛,瘫坐下来。

  耳边一阵嗡鸣,不清楚来源究竟是争吵还是谭明琛那滴始料未及的泪,但他后知后觉自己又把谭明琛气走了。

  后来很多年林融都害怕吵架,当初那部电影里有场吵架戏码,到现在也还能被拎出来当典范,说他演技浑然天成,展现出了与亲密之人争吵时最真实的情绪。

  齐佑选林融担任男主角多少有点证明自己的意思,外界说他靠老戏骨才摘得最佳导演奖杯,他便偏偏要调教一张白纸。

  林融自开机起每场戏皆由齐佑手把手指导,唯独那一场他坚持按自己的理解,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的确不错。

  争吵途中他没有流泪,慌乱恐惧层层递进,最后时刻才流露出一点悲伤,收工之后他迟迟无法抽离,独自躲在角落无声发呆。

  就像现在。

  ——“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想要什么了。”

  谭明琛的话刺耳,但不可否认剖开了真相,重逢以来两人都闭口不谈的往事被血淋淋摊在面上,林融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年的事仿佛将人裹进巨浪,短时间内一波接一波,没有气口,局中人越挣扎越显丑陋,最终被拍打出了所有的冲动和不理智。

  跳出局内,其实很多做法如今回头看都傻得令人发指,如果有时光机器,林融一定会乘坐最早一班回到过去,拎着自己的衣领好好看看。

  奈何没有。

  他只能抱着悔恨度日如年。

  这季节的北京已经开始转凉,林融打着哆嗦,凭直觉收紧外套,手伸进了口袋,僵了僵,鬼使神差地将里边烟盒拿了出来。

  林融是在创作《健忘症(77)》那会儿开始抽烟的,后来费了些力才戒掉,这次会带着是为了敬医生。

  周围已经感知不到谭明琛的存在,林融有种此刻不追回来日后会更难挽回的预感,可他四肢冰凉瘫软,想站起都不能。

  害怕争吵说到底怕的是面对争吵之后。

  打火机啪嗒按下,火苗跃起,林融低头将烟凑上去,颤抖着还未点燃,耳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将烟夺走了。

  林融愣怔转头,见谭明琛掐灭烟,将一具保温杯塞进自己掌间。

  握着保温杯,林融眼皮一眨,温热液体就落了满脸。

  手里东西又被夺走——谭明琛拧开瓶盖,将保温杯递了回来。

  热气蒸腾,熟悉的药味瞬间扑鼻,林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终于给眼前的模糊找到了借口。

  “喝。”语气不容置喙。

  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融瞬间有种倒进谭明琛怀里的冲动,但理智终究回笼了。他端起保温杯,说谢谢。

  没发出声音。

  咸味加持,药竟然不算太苦,因热流的涌入,林融四肢恢复了知觉。

  一直到药喝完谭明琛都只是站着,并无说话的意思。

  保温杯在林融手里转了几个圈,他放下道:“谢谢。”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从小到大有话直言的性子,和谭明琛谈场恋爱反倒变得畏畏缩缩,多年前是这样,多年以后依然。

  林融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掉那滴眼泪,为什么去而复返,为什么会备胃药……

  他仰头望向天空,漫无目的地,不知有没有与谭明琛视线交叉。

  最终是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林融猝然惊醒,手伸进口袋看也不看便挂断了。

  没一会儿铃声又响,他这才拿出手机,上方的名字在黑暗中异常刺眼,他恍惚一瞬,身旁人掀起了阵风——

  “别走。”林融不假思索地拽住谭明琛的手。

  挂断、删除、拉黑,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时,谭明琛正好回了头。

  林融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发现逆光看不清神情,因而也长了些胆量。

  “其实你骂的很对,”林融把手机放回口袋,勉强笑道,“以前和现在,所有,都对。”

  呼吸声变响,黑暗中,谭明琛皱了皱眉。

  “和简杭是演给我妈看的。”林融说,“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孤单,希望有人能陪我,恰巧当年我在外地拍戏回不来,让简杭钻了空子,他陪我演,我陪他演,是交易。”

  “妈阿尔兹海默症早期,很多人和事都记不得了,所以对熟悉的事物……特别依赖。这几年我也尝试过找人替代简杭,可能是我身份特殊吧,总找不到合适的,前几天简杭找上我,用写歌要挟,我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的,谁知道……”他换口气,努力稳住了气息,“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没有其他联系了。”

  阐述中谭明琛始终未置一词,林融缓了会儿,还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握着的手突然抽了出来。

  “还有——”生怕人走掉,林融站起身,“我能有今天,的确是借了你的便利,也迷失了一部分……自我,做了很多我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

  “我有金主这件事,在圈里差不多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年轻那会儿死要面子,我尝试解释,没用,那我能做什么呢?”

  谭明琛眉皱更深。

  林融虚握了握手掌,安静片刻,自问自答:“我拍电影拿影帝,至少证明自己不是绣花枕头。你不知道吧,三年前在香港,我拿影帝那次,去找过你。是在酒店,他们说有几个赞助商住这个酒店,我听见你的名字,就去了,当时你……你被人搂着,挺亲密的,我就没上去打扰你。那时候媒体也夸我来着,说我前途无量,在同龄小生里是最出色的那个,我认为自己终于有底气了,才敢去找你,可惜时不待我。”

  林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对谭明琛说这些,兴许是求怜悯,兴许是给自己当年的后退找借口。

  可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外,他没得到来自于谭明琛的任何回应,唱独角戏似的。

  被风干眼泪糊住的面颊有些生疼,林融抹把脸,苦笑一声,“这些年我变化很大,性格,口味……但我确定自己真的还喜欢你,很喜欢你,我这辈子除了你不可能再喜欢上其他人了……我,”他自言自语地呢喃,“我还是想追你,休息两天再追吧,你让我缓缓,还会追的,休息两天再追。”

  等待几秒依然没等到下文,林融又有点想流泪,忍住了。他说:“我走了。”

  “去哪里。”走出两步,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

  林融眼泪瞬间落了两滴,停下脚,“回去休息。”

  “回哪里。”谭明琛沉声问,“家,还是酒店。”

  林融愣了愣,“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看见我,”他下意识道,头也不敢回,“我会回自己……”

  “没记错的话,”谭明琛突然说,“酒店那天我应该喝醉了,搂着我的人是个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些年我身边没有其他人,之前说的是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