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11)

2026-10-12

  江顾盼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给我说实话。”

  “没有。”重新把手贴在江顾盼的后颈,看他略显不自在的神情,江执的指尖轻轻扫过发尾,像在挑拨琴弦,也一下按在江顾盼的开关上。

  迅速将他推远,江顾盼摸着自己发痒的后颈,低头嘀嘀咕咕一串,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抬眸时,眼底无奈更多,依旧没有多认真生气。

  他一向如此,对他人太过包容。

  “没喝酒你发什么疯?”

  “向你询问身边的人就算发疯吗?”江执抬手轻扶在江顾盼的手臂上,低头的同时,视线也跟着矮下来,“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闻言,江顾盼的态度软和下来,嘴上却犟着,“我也…不认识你现在的朋友。”

  这么说就好像在为晚上发生的事讨要一个说法一样,他的脸皮薄,紧张地攥住拳,鼻尖渗出少许汗液。

  江执放下触碰他的那只手,“嗯,这很公平。”

  江顾盼也跟着冷却下来。

  洗手间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两个人移步回了房间。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他一边问,一边脱掉身上那件浸上各种气息的上衣,本来一切都很正常,江执却一直盯着看他,把他盯得发毛。

  明明晚上见面时,江执态度冷淡,现在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黏上来。

  “跟着就过来了。”江执说。

  “……你跟踪我吗?”

  “你要报警抓我吗?”

  对话到此为止。

  江顾盼拼命回想自己的十九岁,难道也这么难以沟通吗?现在的青少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踏入浴室之间,他还是问出那个纠结很久的问题。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挡住了大半的视线,江执似乎在思考,看不到江顾盼,他将视线移动到窗帘那条遗漏的缝隙。

  “很好。”他说。

  “他们对我都很好。”

  江顾盼紧绷着身,得到回答后,才慢慢松懈下来。

  “你呢?”江执忽然问,“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也挺好的。”

  江执点点头,完全不去看江顾盼了。

  *

  清晨下了一场暴雨。

  江顾盼在一片潮湿的阴雨里醒过来。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他,他吓得直接滚下床去。

  被子被他全部卷走了,起到缓冲作用,江顾盼打了滚在地上坐起来,和江执一对视。

  他忘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抱歉,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江顾盼为自己的大呼小叫不好意思。

  江执说没关系,等着江顾盼回来睡觉。

  江顾盼迟迟没动。

  “哥。”江执叫他。

  江顾盼说:“床上好像有虫子。”

  江执看都没看床铺一眼,“没有,你上来睡觉。”

  江顾盼将信将疑,将缠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解开,往床边凑了凑,“真没有?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东西在我身上爬。”

  “嗯。”江执应了一声。

  “你不怕虫子吗?”江顾盼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变了,“这你也骗我?”

  自己怎么这么好骗,江执说什么就信什么?

  小时候兄弟俩都怕虫,常常轮流睡对方的床。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江顾盼初中毕业,还是跟谭鹤的一次对话中,不小心说漏嘴。

  谭鹤当时的表情尤为古怪,“那小子都多大了,还不能自己一个人睡?”

  江顾盼连忙为其解释,“不是啊,你也知道我们那间屋子很潮,时不时就冒出虫子,我那个……江执害怕。”

  江顾盼决定不把自己供出来,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要面子的年纪。江执还小,不会在意这些的!

  谭鹤说:“哦豁,小机器人还有害怕的东西?”

  正在上学路上,江顾盼不乐意听,提着书包快步往前走。

  谭鹤那张嘴没饶过他,追上他继续说:“你别惯着他就好了。你上小学的时候也没说要人接送啊,怎么轮到江执就不行了?这也就是今年改了课表,你没时间,不然他早晚都挂你身上,谁受得了?”

  “你没弟弟,你不懂。”江顾盼还在狡辩。

  “我是不懂。”谭鹤嗤笑一声,“别人家兄弟都打架,你俩打过吗?”

  “江执很听话,我干嘛要……”

  “是啊,他连他妈的话都不在乎,就听你的。”谭鹤说,“你哪是多了个弟弟,分明就是在养儿子。”

  江顾盼抬脚就要踹人,谭鹤勉强躲开了,还恶作剧地捏住嗓子,在他耳边“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江顾盼猛地停下来。

  江顾盼猛地退后一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回忆连同雨水一并被冲刷褪色。

  现实中的两人隔床对望着。

  “是你在摸我吗?”江顾盼说完也觉得荒唐(11),怎么可能呢,江执又不是……

  “你想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说实话!”

  江执说:“没有。”

  未等江顾盼松一口气,江执又说:“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江顾盼的眉浅浅蹙起来。

  “那道疤还在。”

  *

  一只穿白袜子的黑猫跳上电瓶车的脚踏板,沉甸甸压在江顾盼的脚上。

  江顾盼低下头,撞上猫咪的黄瞳。

  “抱歉啊,今天不接客。”

  “喵嗷~”

  把手伸下去,那猫将下颌蹭在他指尖,惹得江顾盼轻笑一声。

  熟练地从车筐里翻出猫条,喂给忽然到来的客人,午后清凉的空气并没有带给江顾盼舒爽的感觉。

  不知道江执为何会说那样一句话。那之后,他几乎是逃出自己的出租屋。

  江顾盼都快忘掉自己手臂上还有一道疤,经过年月无情的碾压,增生处也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只是用手摸的话,依旧凹凸不平,像螃蟹的脚一般,丑陋地攀爬。

  难道江执希望自己永远愈合不好吗?

  江顾盼抬手摸了摸右臂,被半袖遮掩住的部分。

  从前他习惯穿更长的t恤,可不管怎么样,江顾盼的外表都会被认作不良,干脆不再费心思掩饰。

  来A城这么久,没有人问起他手臂上这道疤痕。大城市的最大好处就是,人们都急匆匆地赶自己的路,对他人身上的故事并不关心。

  江顾盼将猫条从都到位捋平,“没有了。”

  他对着猫咪说话。

  那猫还蹲在原地,仰头看他。

  “……我不能带你回家。”

  迄今为止不知道被多少只猫咪“碰瓷”过,江顾盼早就习惯在车筐和口袋里塞几根猫条,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也会上网买猫粮。

  但从没有尝试带哪一只回家。

  无论带哪一只,好像都对其他的不公平;无论是哪一只,他都没能力饲养。

  仿佛是听懂他的话,那只猫跳下车去,和上一只一样,头也不回地往草丛里钻去。

  江顾盼缓缓吐出一口气,慢吞吞掏出手机。

  之前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勇气打开,怕是江执给他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忽然跑掉了。

  还好不是。

  三通电话,四条消息,没有一个来自江执。

  江顾盼在聊天界面上打下一个问号,谭鹤的电话在下一秒中准时抵达。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谭鹤说。

  “你那便宜弟弟怎么会出现在酒吧?”

  *

  “你怎么还调监控!?”

  监视屏里的人刚要拉住另一人的手臂,江顾盼率先捂住脸。

  谭鹤冷笑着说反话:“敢做就要敢当啊,你够可以的江顾盼,藏这么深,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