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31)

2026-10-12

  “差不多行了,从我的眼前消失。”

  郑苑把沈冉交给保姆,看着小孩端着满满一盘抹茶麻薯回了房间,这才缓缓靠上椅背,卸下了所有伪装,用一种几近霸凌的眼神盯着沈乐安,毫不吝啬地传达恶意与傲慢。

  沈乐安吸了吸鼻子,拿上自己的碗,规规矩矩地进到厨房的水池边洗净,一群佣人在他四周各忙各的,头也不敢抬。

  刺鼻的香味逼近,沈乐安背后发凉,耳朵忽地被大力拧拽,咬牙切齿的声音刺进大脑“这段时间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右耳痛得没了知觉,一股暖热的血流直冲上去,沈乐安急促地喘息,眼前一阵猛烈的发黑,他手里的碗险些脱力砸到地上。

  没打算再多停留,郑苑当着他的面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手,将冰凉的水珠甩到他脸侧。

  主卧在顶楼,沈冉的房间在四楼,三楼是招待客人相关的居室,二楼分出一房间给沈乐安住,其他的房间住着管家和级别高一些的佣人保姆。

  入夜,沈乐安平躺在床上轻阖着双眼,他的右耳烫得吓人,红肿到仿佛要滴血,甚至伸手去摸时耳朵感受不到任何触碰。

  头晕,想吐,喘不上气,没力气开制氧机,眼眶湿湿的,鼻尖好酸。

  沈乐安浑身发冷,他现在很想一个人,很想躲到他身边,很想被他抱一下。

  手机在一片黑暗里亮了屏,照亮了半个房间,沈乐安偏头去看,小小的字映在眼睛里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晕车感,于是赶忙又将眼睛闭回去。

  裴哥:睡了吗?

  裴哥:我有些无聊。

  沈乐安眯着眼睛找准了按键的位置,按住后用极轻的声音道“我也无聊,早点睡吧裴哥,前段时间太累了,好好休息休息。”

  裴泽煜此时正陪着跟越书意大吵了一架的付盛在KTV发泄情绪,那人边唱边哭,惊天地泣鬼神的架势,把隔壁连着的五六个包厢的人全唱跑了。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裴泽煜点开了语音,在精准捕捉到沈乐安语气重的虚弱后变了脸色,他丢下要死不活的付盛,走到外面。

  裴哥:你不舒服?

  彼时沈乐安已经昏昏欲睡,仅存的意识都拿来对抗眩晕和缺氧。

  想到他的父母都在外地,沈乐安很可能出现一个人在家发病的情况,裴泽煜在他一分钟后没回消息时果断地打去了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两个来回才被接通,没等裴泽煜发出声音,一声清脆的“嘟—”显示通话被挂断,沈乐安很快回了信息,打字说他很困,想睡觉,并再三强调了自己没有任何不适。

  裴泽煜的担忧与疑虑才勉强被打消。

  寂静中突兀的铃声让沈乐安清醒了不少,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半靠着,伸手摸到床头的制氧机,理顺鼻氧管道后给自己戴上,打开机器调高氧量。

  呼吸和制氧机工作的“嗡嗡”声夹杂在一起,沈乐安额头浮出一层冷汗,他歪着脑袋微张着唇小口喘息,有些后怕地按上胸口,感受着那处细密的刺痛。

  天花板的角落里,隐秘的红光忽闪,像毒蛇的眼睛。

 

 

第26章 体温太高了

  放假的这段时间,沈乐安深刻地体会到了人间炼狱的滋味,他从前并没有发现自己生活竟是这样的痛苦难熬,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想裴泽煜。

  一个人躲在房间捱着病痛时,无论意识清晰与否都在渴望裴泽煜怀中的温度。

  那是他如今唯一的港湾。

  裴泽煜每天都在给沈乐安发消息,分享自己的生活,关心沈乐安的生活。

  沈乐安回复慢,也简短,这些裴泽煜都可以不在意,可就在沈乐安以不方便为由第八次拒绝了他的视频通话请求时,再好脾气的裴泽煜也生气了。

  一连三天,沈乐安不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甚至自己主动发的所有都石沉大海,不管怎么认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沈乐安心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他因为打扫院子的时候淋了雨,一个星期前就开始断断续续发着低烧,到现在还没见好,从裴泽煜不理他开始就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动作幅度稍微大点就会心悸,呼出的气体发着烫。

  沈乐安时不时机械地翻看聊天记录,一字一句地读着仿佛能共情到裴泽煜的失落,一时间心脏痛得快要超过心脏病发作,吃药吸氧怎么也好不了。

  终于,在裴泽煜不理他的第五天,沈乐安站在沈凌书房门口近半个小时,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敲响了门。

  “进。”

  冷厉的声音让他轻微打着哆嗦,从心底蔓延出的恐惧与慌乱引起了一系列的生理反应,沈乐安深呼吸近十次,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郑苑半躺在一旁的沙发上吃樱桃,手里捧着几分合同协议在翻看,沈凌坐在桌前,面前巨大显示屏上呈现一路上涨的股市。

  他只轻瞥了门口一眼,上挑的眼尾边几道历经岁月的细纹,专注时被人打扰,很容易带给沈乐安一种不怒自威凌厉的气场。

  “爸爸....妈妈...”

  沈凌收回视线,静了几秒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骨,略显疲惫地往后靠了靠身体。

  “你来做什么。”

  郑苑把装着樱桃的碗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看戏一般注视着面前局促的沈乐安。

  沈乐安垂着头轻咳两声,沈凌当即皱起了眉,发出不耐烦的气音。

  嗓子的干痒瞬间被压下去,心脏因为紧张仿佛快要跳出喉口。

  沈乐安揪紧衣角,慌乱无措地四处看了看,始终不敢与人对视,落在沈凌眼中很容易有一种演出来的做作感。

  “怎么了,乐安是不是感冒了?严不严重啊,过来让妈妈看看。”郑苑面上压不住的笑意,语气确是装出来的实打实的担忧急切。

  沈乐安匆忙往后退两步,哑声道“没有没有...对不起...爸爸...我想和您商量个事....”

  沈凌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里变得极为阴沉,他不再分出关注给沈乐安,把人晾在那里。

  要是放在以前,沈乐安一定不会再开口,他会非常识趣地从沈凌面前消失,可事关裴泽煜,他怎么也不能因为自己让那人伤心,更无法接受他对自己感到失望。

  一种很微妙复杂的情感,沈乐安不知缘由。

  “爸爸....我想在学校附近...租一个房子...”

  闻言,郑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沈凌像是摸不清他的目的,再次抬眼看向他。

  “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宿舍有时候很吵...我静不下心来....”

  “沈凌哥哥,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家一定要有一间单独的,隔音超好!风景也超好的画室!这样我才能静下心来画出好画来,答应我好不好嘛。”

  脑海中如闪电灌入,少女清甜的声音仿佛在耳畔萦绕,沈凌喉结微动,眼底出现了一抹复杂的情绪,钢笔笔尖顿住,在文件上洇出一块黑色的墨圈。

  “可以吗....爸爸.....”

  沈乐安小心翼翼地抬眼,顶着强烈的惧意与沈凌对视,那双圆圆的浅黄琉璃色瞳孔中仿佛映出宋筱微笑着看向他的模样。

  像是被夺了魂,沈凌放下笔,低头单手捂住双眼,另一只手垂在大腿上,手心朝上虚虚握了握,似是在感受那早已消逝的温度。

  他沉声道“嗯。”

  那日郑苑眼中狠狠压抑着的戾气像瀑布,哪怕沈乐安刻意不去理会,依旧被扑面而来的回忆重伤。

  记忆中,仿佛只要沈凌因为自己想到了宋筱,就一定会被郑苑用不同程度不同方法实施报复,言语挑唆算只能算是家常便饭。

  让自己被沈凌厌恶以至完全忽视甚至比教导沈冉还要重要。

  他经历过太多的误解,太多的难堪,辩解多了也就不再辩了。

  十分钟前站在好似要吃人的书房里,沈乐安无数次想要退缩,可只要一想到裴泽煜,他就仿佛被披上一层无形的铠甲,有充足的勇气承受所有。

  与其担忧缥缈的未来,恐慌尚未显现的危机,沈乐安从心底认为目前让裴泽煜停止难过才是头等大事。

  向来不麻烦任何人的沈乐安,在约定好看房的时间第一次主动请求当天空闲的袁京一起,并且特意带着人从郑苑的眼前离开了别墅,坐上在一众豪车中最不起眼的迈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