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决看到这车,很随意地敲了敲窗,窗户很快被摇下来。露出傅斯然的一张脸。
“问了郑宁你今天的常服是什么。”傅斯然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家里正好有件差不多的。”
而他男朋友毫无意外地坐上车:“嗯,很搭配。”
然后低下头,发现傅斯然今日难得戴上手套。
黑白针织,小拇指上的那个小小的,被他描补过的小缺口,依然原模原样地留在那里。
傅斯然随着楚决的目光看过去,弯眼笑了:“我很喜欢。”
“之前怎么不戴?”
“怕它坏了。”傅斯然说,“不想它变脏。”
楚决握上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丝线。
“会有新的。”他说。
傅斯然抬起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楚决讲。
傅家的宅子和楚决预想中一样大。
车子开过正门,再开了三分钟,绕过喷泉草坪和更远处的人工湖,终于在正厅边停下。
傅斯然打开车门,牵着楚决的手,拉着他往里面进。
“听傅珹说原本是没有喷泉的。”他小声说,“后来我大伯的事出了之后,请人重新看过布局,添置了这个。”
什么讲究他没听过,反正傅珹对此有些意见,曾和张饮雪提过一嘴。
“一年四季都喷吗?”
“下雪的时候会停。”傅斯然讲,“我和傅逸然特别小的时候会去喷泉边捧雪玩。”
然后一起被管家喊停。
傅斯然带着楚决穿过黄花梨木的一众家具,和边上的瓶瓶罐罐。
“斯然回来了。”有老人对他微微一笑。
“张姨,”傅斯然点点头,“回来陪奶奶吃饭。”
“小时候照看我的,”等人微笑着走远,傅斯然解释,“这些年照顾奶奶比较多。”
他一路介绍着。
时不时和他们话点家常。
楚决笑笑:“还以为他们会叫你少爷。”
“都太熟了,”傅斯然说,“从小到大都没换过的。所以就都喊我斯然。至于新来的,我也不太认识。傅逸然可能熟悉点。”
他领着楚决,一路走到宴会厅。
时间掐算得刚好,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只剩下奶奶,大概还在诵经,要过一会儿,菜上齐了,才会下来吃饭。
离奇的是,傅珩居然也出现在这里。
他颇有点惊讶地看了眼大伯。
傅珩坐在那里,只是冲他和楚决点点头。
“很般配。”
“谢谢大伯。”“谢谢。”
“大伯怎么回来吃饭了?”傅斯然轻声问。
傅珩笑笑:“母亲难得喊我回来,总不能让她寒了心。”
无论陆芳清打的什么主意,事到如今发现自己无法掌控孙子,原谅了离经叛道的儿子也罢,把长子喊回来兴师问罪为什么傅逸然没有教育好也好,看起来,傅珩都很是无所谓。
而张饮雪的目光滑过傅斯然的衣物,倒也没有皱眉。
“你们穿得很搭。”她这么说,“小楚,一会儿随便吃就好。”
楚决点点头。
他们很随意地交流几句,张饮雪显然做过功课,不仅说出李异名字,甚至聊起了楚决最新代言的珍珠品牌哪款比较好看。
傅斯然看看他妈,又看看他一言不发的爸,轻轻握紧楚决的手。
随即,陆芳清终于走下来。
几个月没见,她显得苍老了许多,只一双眼睛仍明亮。
她的目光几乎是顷刻就落到楚决身上。
随即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媳。
张饮雪笑笑:“妈,上次跟您说过了。想着斯然也是立业成家了,就把他对象喊过来,一起吃个饭。”
“您从斯然小时候起就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现在他事业和爱情都小有所成。我想,您看着也会欣慰的。”
陆芳清什么也没说,缓缓落座。
片刻后,讲:“斯然,把手套摘了吧,戴着吃饭总是不好。”
傅斯然从善如流,把手套妥帖地放进他提前准备好的防尘袋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珍视。
“至于……”陆芳清看向楚决,似乎没想到合适的称呼。
“奶奶,”傅斯然即刻抬起头,“他是楚决,我的爱人。”
陆芳清眯起了眼。
“爱人?”她语气带着一些不散的冷漠。
“嗯。”楚决点点头,“您好。”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最年轻的两个男人。
楚决脸上倒是没有上次的冷漠,这回,居然带着点对长辈的礼貌客套。
只让她更难受了。
“你———”
她话没说完,傅斯然打断了她。
“您喜不喜欢楚决,他都是我的爱人。”他说,“好不容易追到他,想着带他来家里吃顿饭。”
然后笑笑:“逢年过节可能会带他来看你,当然,先得他同意。”
他语气还是惯常的温柔,带上了他和陆芳清说话时候,小辈的敬重。
然后给陆芳清夹了一根好消化的菜心。
“消消气,先吃饭吧。”
张饮雪在旁边摇晃着自己的红酒杯,这次好歹是没踩傅斯然的脚。
傅珹始终是诡异的沉默。
因而她难得也给自己的丈夫夹了道自己不爱吃的鸡肉:“斯然带爱人第一次见父母,你做点好表率。”
傅珹问:“我们有什么表率可做?”
自己的便宜老公不会被儿子气出病来了吧?
她闲闲接话:“你倒是难得说句实话。”
一顿饭下来吃得楚决气定神闲。傅家的菜色,自然是好吃又精致的。上头甚至有两道傅斯然最近观察他之后觉得他爱吃的菜,像是特意放到他面前。他也没收着,自顾自地夹。
甚至仿佛整个餐桌上,只有他在认真吃饭。
哦不,还有另一个。
傅珩这个养野种养了二十多年的大伯,同样平平淡淡地夹他面前那道鱼。听傅斯然说过,那是他自己钓来的。
饭吃得很恰当,傅家人总是有礼数的,甚至上了一道乳酪甜品。
傅斯然拉着楚决的手,往外走:“饭后散步。”
“不用管张阿姨和你奶奶吗?”
“我妈巴不得我们不在,她好尽情发挥。”傅斯然讲,“你在,她还得收着点。”
他们一路沿着古色古香的庭院走,直到某个地方,傅斯然停了停。
“怎么了?”楚决问,“你看起来神色有点不对。”
“想起件小事。”傅斯然说,“没什么。”
楚决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答案。”
“你小时候哭过吗?”傅斯然问。
“这是什么问题啊。”楚决哑然失笑,“那你呢?”
他们都不是会流泪的人,认识的时候就已经不会。经历各自的绝望也没有。楚决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依然记得给房产和留言,傅斯然自觉做错了心肝肺都在后悔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壳。很难敲碎。
“哭过啊。”傅斯然说,“出生的时候总是哭过。”
他笑着:“那句话怎么说,一出生就在顶级医院里看到我妈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她的爱马仕包包,看到我奶奶帝王绿的翡翠,看到我爸的百达翡丽腕表,耳边传来的第一缕香气就是金钱的气息,快乐得哭了。”
楚决撇撇嘴。
“别贫。”
“小时候……”傅斯然说,“哭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小学生要考英语四六级。”
他叹了口气。
“钢琴我也很讨厌。哈农,车尔尼,所有练习曲都很讨厌。演讲课书法课,也很讨厌。颜真卿的帖,我看了就想吐。王羲之?他能不能别写得那么难仿。商业课,听得我昏昏欲睡。马术课,也不好玩。帽子压得我的额头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