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情人(38)

2026-10-13

  傅氏新闻业发家,资料收集手段门路繁多,但楚决不说,他居然也真的就不知道。

  就只有楚决这个假清高的神经病会这样任他误会。

  做傅斯然情人最不缺的就是钱,没了暗示一声就好。

  他从来不是小气的雇主,也从不爱苛待身边人。

  但楚决却竟然就这么顶着他情人的名号,一声不吭地任其他人对他敲骨吸髓。

  至于傅斯然根本也没动的那张卡上的钱,楚决同样分文未取。

  干干净净,算得分明。

  再往后看。

  不止于此的是张柔月最新的医药费记录。

  ICU。

  再看,夹杂的是三张病危通知书。

  程之琴的签名,一次比一次抖。

  最后一张已经抖到几乎分辨不明她签的是什么。

  “程”字的结尾拖得很长,像一道突兀的泪痕。

  他细细打量,然后突然被某种可能惊得寒毛竖起。

  然后对着日期,眼里几乎快要看不清数字。

  他问,这是哪天?

  语焉不详,但白助理听懂了。

  然而他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傅总已经兀自去看他和楚决的聊天记录。动作很急,桌子上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

  杯子倒在桌上,宋代花瓶扣上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傅斯然沉默着,中间间杂着抽气声,仿佛在干呕。

  傅斯然盯着他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

  “昨天够带劲的”

  “合作愉快。”

  看了太久,眼前开始冒金星。

  他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所以,他欣赏所谓难得一见的生动红眼睛的时候,楚决在等待张柔月的急救手术结果。

  “能不能,明天早上?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电话那端人的回答仿佛还在耳边。

  如果张柔月没有救回来,如果……

  他不能再推论下去。

  他当时在想什么?

  那天刚开完峰会。他关上电脑,平静地从酒柜里选出一瓶刚到货的麦卡伦25,然后笑意盈盈地挑了个新的巴拉卡哈蒙尼杯。然后相当满意地等待楚决的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他不知道楚决的悲惨,他实在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张柔月在抢救,更不知道经纪公司到底都在使些什么手段。

  但他从来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下令。

  这么多年,他所受的继承人精英教育就告诉他这些。

  抓大放小,留给底下人灰色地带。

  水清则无鱼,注重结果,而非手段。

  至于过程的残忍或挣扎,*孟子有云,君子远庖厨。

  他又何必去细究端上他餐盘的鸡,到底曾怎样被虐杀。

  他奶奶在他九岁时侯,就通过把他的爱犬送去狗肉店,证明给他看过如何使用权力达到目的。

  他一直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本该如此。

  只有如此,才能放过自己,才能符合傅家的法则,漂亮地生存下去。

  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在努力地不过度吸气。

  呼吸克制着往内收的时候,才惊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肺这个器官。

  他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它。

  而它在一抽一抽地痛。

  好像所有肺泡都灌进了咸水,呼吸间在反复倒灌,苦得他说不出话。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快要落泪。

  不。

  不应该哭。

  他到底在痛苦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痛苦,又有什么必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情绪之上?

  他得到太多,需要付出的也太多,软弱者才会被情感操控,才会流毫无意义的眼泪。

  如果觉得自己错了,就道歉弥补表现出忏悔的神色。如果觉得自己的手段不够体面,就给予补偿。

  及时止损,定调,追查责任,给出方案,进行下一步。

  不应该伤心,没有时间伤心,没有自怨自艾的必要。

  出问题就解决它。保持冷静,分析局势,理清人心。

  不要堕入自己的大脑塑造的深渊。

  所以他的肺能不能不要再痛了?

  这明明是他的器官,他的一部分,为什么不听他的?

  为什么逼得他几乎忘记怎么呼吸?

  “傅总……”白助理等一切声音归于沉寂,终于问,“您还好吗?”

  傅斯然回答他:“我挺好的。”

  他仍然背对着白助理,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所以也就没有看见白敬英下意识对着他难堪的背影伸出去,又因为彼此地位而收回来的手。

  “张柔月,现在还好吗?”傅斯然问,“楚决拍的戏,能覆盖医药费吗?”

  “傅总,”白助理说,“短剧现在很火的。也挺好赚快钱的。我们的手也确实没伸过去。楚老师还挺聪明的。”

  他回答自己老板的问题:“都能覆盖。楚老师最近新签了两部,预付款都打到医院了。张柔月一直用的是最好的治疗方案。”

  傅斯然于是没有再问了。

  他仍然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垂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像是盯着一个怪物。

  直到白助理打算在确保傅总看不见他的神色,他也看不见傅总表情的距离下,努力轻描淡写故作无意地给他上点茶,傅斯然才突然说话。

  “短剧,”傅斯然说,“他最新的短剧在哪里拍?”

  白助理刚要示意收到指示,马上去找,傅斯然已经站了起来。

  仍然背对着他。

  “算了。”傅斯然说,“我去他公寓看看。”

  他走得很快。

  所以他们都不需要面对他说这话时,没有藏好的鼻音。

  作者有话说:

  *孟子是不是这个意思自有大儒辩经,但是傅家人一直是这个意思。

  以及终于出现白助理真名是因为他对待傅斯然伸出手的时候终于有种人对人而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感情,虽然很快被他的专业掐灭。

 

 

第36章 难看

  傅斯然开着车,然后听到一片绝对的静寂。

  打开窗,风吹进来,和周围的车喇叭声一起。

  他感觉耳膜很疼。

  关上窗,只剩下他自己,又太安静了。

  一路开到楚决的公寓。

  他坐在车里沉默一会儿,还是进去敲门。

  傅斯然等了五分钟,敲了两次,对面没有回音。

  仔细听了一会儿,门背后没有任何声响。

  寂静的夜晚,没有人有义务开门。

  他低头,看着他和楚决的微信对话框。

  如果舍去“昨天够带劲的”,也舍去“打算什么时候和傅氏签约”,往前翻,再往前翻,全是些读不出任何爱恋的对话。

  “新代言喜欢吗?”

  “还不错,谢谢傅总。”

  “抱歉,我最近拍戏有点走不开,在山里,信号不好,麻烦傅总等等我。”

  “没事,拍戏时候也要记得休息,有谁为难跟我说一声。”

  不论是过去的相互满意,还是这几个月的互相撕扯,好像都被不动声色的文字全都掩盖掉。

  留在记录里的,是一片包装再包装的挑不出错的东西。

  他甚至不能凭此怀缅,又或是,因此获罪。

  他们都把一切饰演得太轻飘飘了。

  冷静理智的两个人,情绪都为他们在关系里扮演的角色让步。

  以至于,别人读来,居然只会觉得他们的关系无比平静。

  好完美的关系。好互相利用又平静得体的关系。

  他考虑了一会儿,社会化的知觉回落,终于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在夜晚敲一扇不会开的门很不符合社交礼仪。

  他盯着那扇关紧的木门,转身,往外走。

  外头冷空气进入鼻腔,他无意义地把自己的衣领拉了拉。

  初冬的枯枝被路灯一照,形影落拓得像一团蜷缩起来的败犬。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