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孩子,他穿得并不正式,薄外套上还挂了一个可爱的小鸟胸针。配合握在手上的自动铅笔,几乎像一个大学生家教。
他正要开口,小女孩却率先说话了。
“妈妈,小决哥哥。”
她往前迈一步,想要打破这古怪她又看不太懂的氛围。
“这是斯然哥哥。”她指指一边没说话的老师,“他不是坏人。”
“他是……呃……医院捐赠人。”她想起杨哥哥的解释,磕磕绊绊地说出词,“妈妈说的那个白血病患儿医药费减免,就是他帮忙的。”
她轻轻咳了一声,像给自己壮胆。
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到折叠桌旁。
趁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话里,偷偷把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去,迅速把那根柑橘味棒棒糖塞进病服裤子口袋。
以免被程之琴看见,要唠叨她几句。
等东西踏踏实实落到口袋里,她走近程之琴,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不是故意要跟陌生人说话的。”
“只是有一天他晚上来看医院情况,看到我在做题,他就教了我一下。”
“我就拜托他再来教我数学。”
小姑娘神色有点焦急,难得添几分孩子气的信誓旦旦。
“杨哥哥也说他是好人,我才跟他说话的。他和杨哥哥还有宋阿姨也认识的!他真的不是坏人!”
而楚决在想,柔月难得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居然是在维护傅斯然。
“没事,”楚决说,“柔月,别担心,妈妈和哥哥都没有怪你。”
小女孩却没有放松一点。
“斯然哥哥也是好心来教我数学的!”她说,“是我拜托他偷偷来……瞒着妈妈……”
楚决皱了皱眉。
柔月说的一长串话,全都是在担心他们责怪自己和身边的大人。
她甚至,几乎是下意识要挡在傅斯然身前。
他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已经熟成这个样子。
以至于他的妹妹,毫不犹豫地想要保护傅斯然?
傅斯然轻轻地拍了拍柔月的背。
然后走到她前面。
“别担心,”他对柔月说,“我和你妈妈还有哥哥其实之前见过。他们现在只是有点惊讶在这里见到我,不是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一样的话,楚决说出来没有起到效果,傅斯然出声,小姑娘却长舒一口气。
楚决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孩子苛责,却仍然觉得有点痛意。
“好啦,”傅斯然熟稔地蹲下,对上柔月的眼睛,“现在我俩的小秘密被发现了。”
柔月皱了皱眉:“你都不跟我说你认识他们,你吓死我了!”
“这事有点太复杂,没有数学那么简单。”傅斯然回答她,“而且,都是我的问题。我才没好意思跟你讲。”
他说得很明确,她却从中读到更糟糕的预示。
“我跟你哥哥和妈妈聊聊,好不好?你呢,先把今天要学的先自己看一遍。”
柔月有点想问,那你还回来吗?
可斯然哥哥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重新拿起笔:“先看题。”
她有点不安,看向程之琴和楚决,两个人都轻轻点头。
她才重新坐好,打开傅斯然准备的书的复印页,和他在上头写的标注和解说。
楚决转向程之琴:“妈,你在这陪一会儿柔月吧,我和傅总聊聊。”
程之琴的目光千变万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们一路无声地走到天台。
傅斯然显然来了很多次,甚至熟门熟路地拉他拐到一个犄角旮旯:“这里是监控死角,人比较少,不容易被拍。”
“你想干什么?”楚决问他。
傅斯然回,柔月数学很有天赋。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在做题。后来看她把小学生奥数都学得差不多了,干脆给她找了些高中教材学。别说,她数感很强,逻辑也好,高中的学得差不多,听我讲简易版微积分和数论居然也能听个大差不差。索性教她高数。”
他看着楚决皱起的眉,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没有想……通过和柔月搞好关系,来弥补点什么。”
楚决眨了眨眼。
“是吗?”他问。
“我只是真的很后悔。”傅斯然说,“捐赠的事,是我真的想……做点什么。第一次来医院,也只是想看一眼就算了。”
“至于和柔月认识……”他说,“算是阴差阳错。她那天治疗反应不太好,疼得没睡着。看她在做题,我就,多看了几眼。”
“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点半了,还不睡。”
“别说,她警惕心还挺强,很快就发现了。”
“边装作跟我说话,边给护士按铃。护士差点把我赶出去。还好我手上有医院给的临时通行证。”
他叹了口气。
“解释完,我实在有点没忍住,跟她说了几句,她那道题怎么做。”
“这点我很抱歉。我本科读的是纯数,高中走过数竞,自己对题抓耳挠腮久了。看到人被卡住,而我还正好能帮一把,实在是……没控制好。”
“本来觉得就到那里为止,但柔月问我,能不能继续教她。书里没说明白的题还有很多。”
“看着她,我没办法拒绝。”
楚决看着他的眼睛。
傅斯然眼里是一片不自觉的无奈,谈起柔月,却同样有掩藏不住的喜爱。
他所知道的柔月,比自己所了解的完整生动了太多。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傅斯然,在柔月进ICU那天晚上胁迫他,却仍可以和柔月相处得那么好?
傅斯然当然在那天晚上对她的情况不知情,他明白。柔月感激他,却同样读得出他的疲惫和对她的复杂心绪,所以不亲近他,他清楚。
对柔月这样长期在医院的小孩而言,被看见,被指导,当然比只是金钱买命更重要。无可厚非。
他都明白。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累死累活地供养他妹妹,到头来,柔月却在维护傅斯然?
楚决第一次有点想问。
傅斯然说:“而且你好像没把我做的那些烂事告诉她。”
“所以我得到了柔月的信任。”
楚决问他:“我怎么可能告诉她?不然傅斯然你教教我,怎么告诉柔月那些破事?”
不要难过,能不能不要难过?傅斯然想说。
他想伸出手去,想拥抱眼前人,想搂住他,想擦掉他眼里的痛苦。
但他都不能。
“她很喜欢你。”楚决平平静静地说,“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都学到高数了。”他问,“教了很长时间吧?”
“去年冬天开始的。”
楚决的睫毛颤了颤。
当时他在干什么?拍短剧,一天赶十场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想要长睡不醒。
“谢谢你关照柔月。”楚决说。
“不应该是你跟我道谢———”
“但算我自私。我总觉得,不管是哥德尔,还是高斯,她的这些问题恐怕都不应该由你来启蒙。”楚决到底把话说出口,摇摇头。
他可以和傅斯然一笔勾销。
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足够大度。大度到接受傅斯然暗度陈仓,当柔月的家教。
“我知道了。”傅斯然回答他。
“我会跟她说。”他说下去,“让她知道,是我的问题。趁虚而入,现在没办法再教她。”
楚决闭了闭眼。
“今天。”楚决再次开口,“把课上完吧。她心可能一直悬着,恐怕现在看不太进去书。”
“如果你不出现,她只会更担心。”